出发定在凌晨两点。
苏晚在那之前的半个小时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中正式彻底拆开,逐个零件检查。枪管内壁用绷带条沾了枪油擦了两遍——她没有多余的擦枪布了,只能用这个凑合。绷带条拽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缕淡淡的药水味道,和枪油的机械味混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化学反应。弹仓里重新装了五发子弹。子弹一颗一颗地压进弹仓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备弹两个弹夹,十发。加上膛内的五发,一共十五发。
十五发子弹进一座城。
这个数字在以前的她看来,连一场资格赛的热身弹量都不够。但在这个年代、这个战场上,十五发子弹已经算得上奢侈了——陈二狗在城里的残排,平均每人只剩不到八发。
第二件:把那份已经完成使命的穿插路线图从腰间解下来,交给了谢长峥。"留着。万一有用。"
谢长峥接了,折好塞进了内兜里。
第三件:跟小满吵了一架。
"我要跟你去。"小满站在交通壕的拐角,死死抓着苏晚的袖子。他的眼眶已经湿了,但还在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行。"
"我不碍事!我可以帮你搬弹药!帮你望风!我——"
"小满。"苏晚蹲下来,跟他平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里钉,"城里是巷战。不是山里。敌人可能就在墙的另一面。你没有接受过任何适应近距离作战的训练。你跟着我进去,不是帮我,是害我。因为我会分心保护你。"
小满的手松开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在黑暗中看不清,但苏晚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
"你答应过我的。"小满的声音哑了,"不让我死在前面。"
"所以你才要留在后面活着。"苏晚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等我回来。"
小满不说话了。他只是把苏晚的袖子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终于一把擦掉了脸上的泪和鼻涕,用力点了一下头。
他的嘴唇咬得发白。眼泪擦掉了,但眼眶还是红的,在凌晨的暗光里像两个燃着微弱火苗的灯笼。
苏晚站起来。她的膝盖在蹲了太久之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嘎吱声。
马奎走过来了。他手里拎着一把卷了刃的大刀,就是在窄巷里用过的那把。
"妹儿。"马奎把大刀横在苏晚面前,"子弹打光了还有这个。"
苏晚看了看那把缺了好几个口子、刀面上还沾着洗不掉的暗红色锈渍的大刀。刀柄上缠的布条松了一半,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木头。
她没有接。
而是反手从腰间抽出了那把跟了她好些天的三八式刺刀。刺刀的刀锋在凌晨微弱的星光下闪了一下。
"我有。"
马奎愣了一下。然后他仰头哈哈笑了两声,笑声在凌晨的战壕里传得很远,远到有几个正在睡觉的守军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吵死了"。
"行!"马奎收了大刀,在苏晚的肩膀上重重擂了一拳,"活着回来!老子请你喝酒!川军喝的是高粱烧,不兑水的那种!"
苏晚的肩膀被他擂得生疼。但她没有躲。这一拳里有太多东西,是窄巷里并肩作战的默契,是渡河时生死与共的信任,是一个四川汉子能给出的最大的尊重。
最后是谢长峥。
他站在交通壕的入口处。月光从头顶的沙袋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画了一道明暗分界线。一半清晰,一半隐在阴影里。
他没有说"注意安全"。没有说"我等你回来"。也没有说任何煽情的话。
在战场上待久了的人,不说那些虚的。因为说了也没有用。子弹不会因为你说了一句"注意安全"就绕着走。
他只说了一句:
"回来的时候从东面喊三声。我在那等你。"
然后他伸出手,帮苏晚把中正式背带上一个松了的扣子紧了紧。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的习惯性检查。
手指碰到她肩膀上背带扣的时候,停了大约半秒。
那半秒钟里,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苏晚转身,跟着一个护送她入城的老兵,钻进了通往城内的交通壕。老兵的背影在前面晃荡,他走路的姿势有点瘸,但速度不慢。
壕沟很窄很深,两个人侧身才能通过。泥土的墙壁上有铲子和炮弹留下的痕迹。有些地方墙壁上嵌着弹片,生了锈的边缘在她经过的时候刮了一下她的袖子。空气潮湿、混杂着硝烟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味。越往前走,这种味道越浓。
壕沟的地面是泥的,踩上去咕叽咕叽地响。每隔十几步就有一个被炮弹炸塌的段落,需要弯腰钻过倒塌的木头横梁才能通过。护送她的老兵走在前面,一声不吭,只是不时回头用手势示意她注意脚下。
头顶上方不时传来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很近。近到苏晚能分辨出那是步枪还是机枪,是手榴弹还是迫击炮弹。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下来的,壕沟里的她和壕沟上面的战场,只隔着一米多的泥土。
她走出了大约二十步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
谢长峥还站在入口那里。月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距离太远,苏晚听不清。
也许什么也没说。只是嘴唇因为夜风冷得微微颤了一下。
苏晚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台儿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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