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掩体比苏晚想象中要大。
是用一间地窖改造的。入口在一堵残破的院墙后面,木门上覆着一层沙袋。走下六级台阶,空间突然变得开阔起来——大约有二十平米,地面铺着一层碎砖,四壁用木板做了加固。角落里有一张歪歪斜斜的桌子,桌上摊着好几份地图和文件。
一盏马灯挂在头顶,发出昏黄的光。
孙营长站在桌子后面。
四十来岁,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他的军装领口处有好几个弹孔的补丁——不是装饰,是来不及换的战损装。他的眼睛在马灯的光线下闪着一种苏晚很熟悉的光芒——跟谢长峥一样的那种"已经不怕死了所以什么都看得很清"的冷静。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样是苏晚送来的那份穿插路线图,已经被展开、仔细标注了铅笔批注。另一样是一份中文的作战命令,上面盖着几个红色的印章。
"关于你们送来的情报。"孙营长开口了。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读报纸。"已经上报到了师部。师座亲自做了批示。"
他把那份中文命令推到了苏晚面前。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繁体竖排的毛笔字,她读起来有些费力,但关键词抓住了,"……核实属实……调整南线防御纵深……堵截日军迂回部队……"
"你们立了大功。"孙营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今天的炮击打了二十分钟"一样平淡。"这份穿插路线图直接促使长官部调整了防线。南路的迂回部队如果被拦住,台儿庄的压力会减轻至少三成。"
谢长峥站在苏晚身侧,帽子已经不知道丢哪了,露出沾满灰土的短发。他没有露出任何喜色,只问了一句:
"接下来我们归谁指挥?"
"你的连编入我的营。"孙营长的目光从谢长峥身上移到了马奎身上,马奎也被叫来了,他站在角落里,光头上还有几块没洗掉的河泥。"马副营长的人也一样。补充兵员编制、弹药和口粮,从明天开始执行。"
马奎咧了咧嘴:"只要给枪给饭,老子听调遣。"
孙营长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苏晚身上。
停了几秒。
"有一个特殊情况。"孙营长的声音微微降低了,像是在斟酌用词。"前线急需远程精确火力支援。我们营原来配有一名受过特训的狙击手,三天前的夜战中阵亡了。弹片伤,不是被狙击打的。"
他顿了顿。
"师部听闻你们的队伍里有一位能在八百米外命中目标的射手。"他看着苏晚的眼睛,"他们希望你进入台儿庄城内,在巷战中为步兵提供远程掩护火力。"
掩体里安静了。
台儿庄。城内。巷战。
那几个字像三颗石子扔进了一潭死水。
苏晚理解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台儿庄城内的战斗跟外围防线完全不同,不是开阔地上的阵地攻防,而是一间房一间房地争夺,一堵墙一堵墙地推进。敌我双方有时候只隔一面墙。
这不是她擅长的远距离精确狙击的战场。
但也恰恰因为如此,在那种混乱到极致的巷战中,一枝能打准的枪,一发能改变局部战局的子弹,比一百发盲射的弹药都珍贵。
苏晚看了看谢长峥。
谢长峥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手不自觉地紧握了一下又松开。苏晚从那个极短暂的动作中,读出了他想说但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不想让你去。但我不能替你决定。"
那只手松开以后,谢长峥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苏晚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昨天还在冰水中失去知觉的手。此时此刻稳定得像两块花岗岩。
"好。"
一个字。
孙营长站起身,推开了掩体的铁门。
铁门外面的光线涌了进来。
不是阳光。
是火光。
台儿庄的方向,整个北面的天空都被一种不均匀的橙红色笼罩着。那种橙红不是日落的柔和,是建筑在燃烧时释放出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暴烈的红。
黑色的浓烟柱从那片红光底下升起来,像一群巨大的、扭曲的蛇。
从这里能听到极远处传来的、不间断的枪炮声。不是一声声分明的枪响,是一种持续的、轰隆隆的、像暴风雨吞噬屋顶的混响。
那就是台儿庄。
苏晚站在掩体门口,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了起来。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半张脸是橙红色的,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她把中正式从肩上取下来,竖在了身侧。指尖碰到枪管的一瞬间,金属的冰凉触感像一条电流从指尖窜上了手臂。
"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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