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苏晚在据点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换了七个射击位。每一个位置最多开两枪就必须放弃。陈二狗的人帮她在据点周围的废墟里预设了五个备用射击位——全是在墙壁上凿出来的拳头大小的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三天里她一共开了八枪。命中六次。其中击杀四人,击伤两人(一人是军官,右臂被打断后被拖回去了)。
十五发子弹现在只剩七发。
七发。这个数字在苏晚的脑海里像一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牌。
第三天的下午,她需要转移到一个新的射击位。那个位置在据点东面大约八十米远的一条被炸塌的巷子里——有一段矮墙可以提供掩护,同时能覆盖日军一条新的补给线。
她独自出发。
城内的移动是一门精密的学问。不能走街面——街面上随时有流弹和狙击手。只能走废墟的阴影、墙壁的缝隙和地面上的弹坑。像一条蛇,贴着地面游过去。每一步都必须先用眼睛扫一遍落脚点,碎玻璃和碎砖在白天会反光,踩上去更会发出声响。在巷战里,声响就是坐标。
苏晚用了大约十五分钟穿过了八十米的距离。正常走路的话三十秒就够了。但正常走路的人在这里活不过十秒。
到达那条巷子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呻吟。
极微弱的、像是在极力压制的呻吟。从一堆倒塌的碎砖底下传来。
不是中文。
是日语。
苏晚的手立刻握紧了中正式。枪口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慢慢靠近。用脚尖拨开了几块碎砖。
一个人。
年轻。大约二十出头。穿着日军的军装,但不是步兵的制式,领章上的标识是文职人员的。他的脸很瘦,颧骨上有一道被碎砖划出的血痕,已经结了黑色的痂。嘴唇干裂到起了几层死皮。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但左边的镜片碎了,只剩下半圈金属框挂在耳朵上,像是一个嘲讽命运的装饰品。
他的左腿被一根断裂的木梁压着。大腿中段的角度不对,明显骨折了。骨折的位置已经肿得像一只紫色的茄子。周围的碎砖上有被指甲刮出来的痕迹,他试过自己挪开那根木梁,但没有成功。
他看到苏晚的那一刻,全身都僵了。
眼睛里不是仇恨。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那种小动物被天敌锁定时的、瞳孔放大到极限的恐惧。
然后他说话了。
中文。
"不要杀我。"
声音在发抖。带着浓重的日语口音。但每个字都清楚。他说中文的时候嘴型跟日语完全不同,像是在用一套不熟悉的肌肉组合来拼凑另一种语言。
苏晚的中正式稳稳地对着他的头。两米。不需要瞄准。不需要计算。只需要扣一下指头。在这个距离上,她连枪都不想浪费,用刺刀就够了。
"你叫什么。"苏晚的声音没有温度。
"木村……木村拓也。"他的嘴唇白得像蜡。"我是翻译官。不是……不是战斗人员。我是早稻田大学的学生……被征召的……"
苏晚看着他。
在那三秒钟里,她的大脑进行了一次快速的运算。
杀他,消耗一发子弹。子弹现在比命还金贵。而且杀一个失去行动能力的非战斗人员,对当前的战术态势没有任何改变。一个躺在碎砖下面动不了的翻译官,不会对她构成任何威胁。
不杀,但他活着就是一个变量。如果他被日军救回去,他会说出在哪里遇到了一个中国女射手。但他被压了三天都没人来救,说明日军已经放弃了他。
但变量也可以利用。
他是翻译官。翻译官意味着他有机会接触到日军的作战命令和部署信息。
苏晚蹲了下来。
中正式的枪口依然对着他的头。但她的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了那壶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水壶。
"日军在城内有多少人?"
木村的目光在枪口和水壶之间来回移动。他的嘴唇动了动,不是在犹豫说不说,而是在犹豫用什么方式说。
"大约……大约两个中队。三百多人。"他的声音像是在一块生锈的铁板上划出来的。"分布在城北和城西。城南是你们的人。城东还在争夺。"
"有没有专门对付我方射手的部队?"
木村的眼睛闪了一下。
"有。"他咽了口唾沫。"联队长三天前下了命令。说城里出现了一个新的中国狙击手,跟之前的不一样。他调了一支特别小队进来……从东面进城的。四个人。"
四个人。专门猎杀她的。
苏晚的背脊上掠过了一阵冷风。
"他们到了吗?"
"我……我不知道。我三天前就被压在这了。"
苏晚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她把水壶放在了他够得到的地方。
"你不杀我?"木村的声音带着不敢相信的颤抖。
苏晚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把中正式重新背在肩上。
走了两步。
"你会把我报告给你们的指挥官吗?"苏晚突然回头。
木村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苏晚不需要他回答。那个瞬间的犹豫,已经是答案了。
她转身走进了废墟的阴影。
身后,木村拓也用没碎的那只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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