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线】
日军的进攻在黎明前开始的。
先是炮击。三轮。每轮十分钟。75毫米山炮把外围阵地的沙袋工事炸得东倒西歪。沙袋被炸开以后,沙子像瀑布一样从缺口里涌出来,在壕沟底部堆成了小丘。谢长峥在交通壕的一个拐角里蹲了三十分钟,手按着帽子,闭着眼。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会微微一颤——不是恐惧,是一种从淞沪就养成的本能反射。身边的碎土不停地往他头上落,帽子上积了一层灰。
炮击一停。步兵冲锋。
日军从正面和侧翼同时推进。正面是谢长峥预想的方向——弯道壕沟。马奎的川军蹲在弯道两侧,步枪上了刺刀。
"来了!"马奎吼了一声。
第一波日军冲进弯道的瞬间,被川军两侧的交叉火力打倒了三四个。但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里冲——他们接到了死命令。
弯道的空间太窄。很快就变成了白刃战。
跟窄巷大战一样,但这次的对手是有备而来、装备更好的正规军而不是搜索队。
马奎的大刀在壕沟里没有足够的挥舞空间。他改用了枪托和拳头,一个日军冲上来,被他一枪托砸在钢盔上打懵了,钢盔发出了一声像敲锣一样的巨响,然后用体重把对方压倒在壕沟底部。壕沟底的泥水在两个人的扭打中四处飞溅。
刘瘸子拖着那只残了三个脚趾的左脚,用一把缴获的三八式连打了三枪,打倒了壕沟里两个日军。他的射击姿势歪得厉害,因为左脚使不上力,只能靠右腿支撑整个身体,但枪枪命中。
壕沟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喊叫声、枪声、金属的碰撞声搅成了一团。一个川军的年轻兵在近距离被刺刀划破了脸,血糊了一眼,但他吼了一声用头撞向对方的鼻子,硬生生把那个日军撞翻在地。
正面扛住了。
但侧翼出了问题。
谢长峥守的侧翼交通壕遭到了一支日军小队的迂回渗透。大约十人,从一条不在地图上标注的排水沟摸了过来。
发现他们的时候距离已经不到三十米。
"打!"谢长峥拔出驳壳枪连射了三发。第一发打飞了,第二发命中了冲在最前面的日军的肩膀,第三发准确地击中了他身后那个正在举枪的士兵的胸口。
李铁柱和正规军精锐在谢长峥的指挥下迅速形成了一道火力封锁线。但日军的渗透部队训练有素,他们不硬冲,而是利用排水沟的掩蔽快速靠近,然后在近距离投出手榴弹。
一颗手榴弹落在了交通壕里。
"卧倒,!!"
谢长峥一脚把身边的一个年轻士兵踢进了壕沟的一个侧洞里,自己则往反方向一扑。他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了壕沟底部的泥水里。
爆炸的冲击波在狭窄的壕沟里来回弹了几个来回。碎土和弹片打得满天飞。一股热浪从爆炸的中心冲出来,裹挟着泥土和碎石打在他的后背上,像是被人用一袋沙子狠狠地抽了一下。
谢长峥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右肩上有一块弹片嵌在了肩章下面的布料里,幸运的是弹片在弹跳过程中已经减速了,只划破了表皮没有深入。但血还是从撕裂的布料里渗了出来,在灰色的军装上晕开了一块深色的渍。
他没有去管伤口。牙咬着,从地上捡起掉落的驳壳枪,扣上弹夹继续打。
激战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最终日军的渗透部队被击退了,留下了六具尸体和一堆弹壳。弹壳散落在壕沟底部的泥水里,踩上去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但谢长峥清楚,他们不是溃退,而是有序撤退。撤退的时候连伤员都带走了,只剩下已经没气的死人。这种纪律性说明对面的指挥官段位不低。
"他们不是在攻我们。"谢长峥蹲在壕沟里,用一根碎布条缠了缠肩膀上的伤口。布条是从一件阵亡者的衬衣上撕下来的,带着一股旧棉花的味道。血渗出来的速度不快,但止不住。
马奎走过来,他的脸上溅了不是自己的血。左手还攥着那把大刀,刀刃上挂着一丝碎布。"啥意思?"
"他们的进攻方向不对。"谢长峥指着日军撤退的方向,"正面和侧翼同时打,但都没有全力以赴。如果他们真想突破我们,应该集中兵力打一个点。两路同时来,是在牵制。"
"牵制我们干啥?"马奎把刀插在了泥地上,蹲下来跟谢长峥平视。
"让我们没有余力去管城内。"谢长峥的眼神突然变了,像是被人用冰水浇了一下。"他们在切断城内城外的联络通道。如果通道被封,"
他没有说完。嘴巴合上的时候牙齿咬得嘎嘣响。
但马奎读懂了他的意思。
城里的苏晚,就出不来了。
谢长峥站起来。
"李铁柱。"
"在!"
"挑十二个人,跟我走。"
"连长,你的肩膀,"
"没事。"谢长峥从一具日军尸体旁边捡起了一个完整的弹药带,斜挎在身上。弹药带上的铜扣头沾着血,他擦都没擦。"我去打通一条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城墙的方向,那边的硝烟比刚才更浓了。在那团硝烟的背后,苏晚正在某个废墟里,用十五发子弹对抗一支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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