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枪响,没有被战场上任何其他人听见。
在大炮、机枪和无数士兵的嘶吼声中,一发来自三百米外、带着特有闷音的九九式步枪声,就像暴风雨中的一滴水声。
但苏晚听见了。
它仿佛是直接在她的脑神经里引爆的。
开枪击杀地堡内机枪手的那一个瞬间,苏晚用尽了所有的肌肉控制力,强迫自己没有多看一眼战果,而是顺着开枪时的后坐力,整个身体像一块失去支撑的木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不到零点一秒的连贯动作。
但依然不够快。
"铛——!!!"
一声极度清脆且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在苏晚的耳边炸响。
时间被拉长到了极限。
苏晚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铁锤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重击了一下。那是子弹带着巨大动能擦过钢盔边缘时产生的巨大拉扯力。
紧接着,她的眼前爆开了一团刺目的、金黄色的火花。
不是错觉,而是那颗7.7毫米的九九式弹头,在以秒速七百多米的极限动能,硬生生地刮擦过苏晚头上那顶中国军队制式德式M35钢盔的下沿时,金属与金属之间剧烈摩擦而擦出的真实火树银花。
火花在半空中绽放,短暂地照亮了周围的尘埃。
子弹甚至擦掉了钢盔边缘的一小块金属皮,带着苏晚几缕被切断的黑发,啸叫着没入了她身后的一堵厚重的黄土砖墙里,打出一个深深的黑洞。
苏晚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在粗糙的砖瓦碎石上滑出了一米多远。
"嗡嗡嗡嗡嗡……"
世界失去了原本的声音,只剩下高频的、像是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盘旋的蜂鸣。鼻腔里瞬间充满了浓烈的铜臭味和头发烧焦的味道。
视线变得模糊,整个天空在头顶疯狂地旋转。胃里一阵强烈的翻江倒海——这是大脑受到强烈震荡后的生理性反胃。
她咬着牙,死死地把那股涌到喉咙口的酸水咽了下去。
手指在身侧胡乱地抓着,直到触摸到了中正式那熟悉的、冰冷的木质枪托。
抓紧。
借着枪托的支撑,苏晚像一只濒死的甲虫,顽强地、一寸一寸地从地上翻过身来。每翻动一寸,后背在碎砖上就磨出一层新的伤痕。她的军装背部已经磨破了,皮肤上沾满了灰土和细小的碎石颗粒。
眼前依然在发黑,看出去的一切都带着重影。世界像是被人摇晃的雪花玻璃球,所有事物都在缓慢而不可控地旋转。
但她依然强撑着,将中正式的枪管慢慢地、谨慎地探出那截倒塌的短墙。
准星在跳动。照门在模糊。
她努力眨了眨眼睛,试图从重影中找回那个三百米外的焦点。
那栋燃烧的二层阁楼。
那个窗口……空了。
没有反光。没有枪口。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团随风飘散的硝烟,和黑洞洞的、如同凝视深渊般的窗框。
跑了。
渡边雄一跑了。
苏晚闭上眼睛,急促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进嘴里,咸得发苦。
活了。她又活了一次。
她太了解那个男人了。
如果是以前那个完好无损的渡边,在没确认目标死亡的情况下,他甚至会补上第二枪。
但现在,他知道自己的一枪落了空。他也清楚地知道,暴露了位置的他,如果再停留半秒,那把可以在八百米外掀开头盖骨的中国步枪,就会把子弹送进他的左眼。
所以他开完枪的瞬间,甚至没有去看弹着点,就立刻选择了撤离。
果决、冷酷,像一条闻到了危险味道立马缩回洞穴的毒蛇。
苏晚的手指摸到了自己钢盔的下沿。
那里有一道深达数毫米的、滚烫的弹尾擦痕。金属边缘甚至被高温烤得有些发蓝。
如果她刚才往后倒的速度慢了百分之一秒。如果她为了打出那发跳弹而抬高了一寸身体。
这颗子弹现在已经镶在了她的颅骨里。
在纷乱嘈杂的战场边缘,苏晚在地上摸索着。
她找到了一枚弹壳。一枚有些变形的、带着高温灼烧痕迹的黄铜弹头。就在她身后那堵黄土墙脚下的尘土里。
九九式的七点七毫米特种狙击弹。
弹头上还保留着刚刚穿透空气、擦过钢盔残留下来的恐怖高温。放在指尖,烫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火炭。
苏晚没有松开。
她将那颗滚烫的弹头死死地捏在手心里,任由高温在皮肤上烫出一个红印。
她知道,对于一个重伤未愈也坚持重返战场的狙击手来说。这几乎不可能命中的、带着强烈赌气和宣泄意味的一枪。
不是为了杀她。
而是一个宣告。
一个宿敌对另一个宿敌的冷酷宣告——"我回来了"。
苏晚把那颗子弹塞进了贴身的上衣口袋里,紧贴着胸口的位置。弹头的余温透过布料传到了她的皮肤上,像是一个不该存在的、来自敌人的温暖。
她甩了甩依然有些晕眩的脑袋,提起中正式,猫着腰,像一只重新进入猎场的雌豹。牙齿咬着,膝盖弯着,每一步都稳而有力。
朝着谢长峥他们冲入的缺口方向,快速跃进。
城内的枪炮声,越来越密集。总攻的绞肉机,才刚刚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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