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了那个青石堡垒之后,台儿庄内的巷战,正式进入了绞肉机的最深处。
没有了阵地,没有了战壕。
战场被切割成了无数个碎片——一间着火的土坯房、一截倒塌的矮墙、一个堆满瓦砾的院子、甚至是一口枯井,都成了双方士兵用牙齿和指甲去争夺的血肉磨盘。
有时候,你甚至不知道一堵墙的对面,是自己人,还是端着刺刀的日军。
谢长峥带着剩下的十一个人,在复杂的废墟网里左冲右突。驳壳枪的子弹像泼水一样洒出去,打光了一个弹匣,就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把三八大盖或者中正式,甚至是一把生锈的大刀,继续往前扑。
而在他们侧翼掩护的另外一拨人,马奎的川军弟兄们,则陷入了更加原始的肉搏。
"砰!砰!"
两声沉闷的枪响,伴随着几句听不懂但充满杀意的日语嘶吼。
三个日军士兵从一条死胡同的阴影里摸了出来,手里端着明晃晃的刺刀,直扑正在给步枪压子弹的刘瘸子和另外两个年轻的川军。
距离太近了,连举枪瞄准的时间都没有。
一个年轻川军被当胸一刺,锋利的刺刀尖甚至从他的后背透了出来。他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双手死死地攥住那根枪管,试图用体重的惯性把日军扑倒,但很快就没了力气。
"龟儿子!!"
老兵刘瘸子目眦欲裂。他拖着那只在滕县被炸断了三根脚趾、走路永远一瘸一拐的左脚,像一头发怒的老狼一样扑了上去。
他没有用枪,因为枪里没子弹了。
他抡起手里那把笨重的老套筒步枪,把枪托当成锤子,狠狠地砸在一个日军士兵的头盔上。"哐当"一声闷响,那个日军被打得一个踉跄。
但另外一个日军反手一枪托,重重地砸在了刘瘸子的肋骨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刘瘸子闷哼一声,摔倒在满地的瓦砾上。那个被他砸了一下的日军缓过神来,咬着牙,恶狠狠地举起了手里的一颗香瓜手雷。
那是日军在巷战中最喜欢用的战术——在极近的距离拉响手雷,然后往人堆里一扔,利用手雷五秒左右的延迟,炸散对方的阵型。
引信在头盔上一磕。
"咝——"白烟冒出。
日军狞笑着,将手雷抛向了那两个还在和自己同伴缠斗的川军弟兄脚下。
距离不到两米。
只要炸开,那两个年轻的甚至是娃娃兵的川军,绝无生还的可能。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停滞。
刘瘸子倒在地上,满嘴都是血。他的左手无力地抽搐着。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颗正在地上滚动的、冒着白烟的铁疙瘩。
"日你仙人板板……"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最正宗的川骂。
然后。
那个永远一瘸一拐、走不快跑不动的瘦弱老兵。突然爆发出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拥有的速度。
他像一只在泥潭里翻滚的破麻袋,不顾一切地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向前猛地一扑。
不是躲避。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珍贵的东西,将自己那具残破的、流着血的躯体,严严实实地压在了那颗冒烟的香瓜手雷上。
"轰,!!!"
一声剧烈的闷响。
刘瘸子的身体在地上猛地一震,像一条被电击的鱼。一股浓稠的血雾和破碎的军装破布,从他的身下喷涌而出。
但他没有被炸飞。
因为他用自己的胸膛和腹部,硬生生地吃下了那颗手雷爆炸产生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冲击波和破片。
离他不到两米的两个年轻川军,仅仅被爆炸的余波震倒在地,除了耳朵嗡嗡作响,甚至连一块严重的弹片擦伤都没有。
"老刘,!!!"
其中一个娃娃军凄厉地惨叫起来。
但他没有时间去哭。
因为那个扔手雷的日军,错愕了仅仅一秒,便再次怪叫着端起刺刀扑了过来。
"老子日你祖宗!!!"
两个被救下的川军彻底疯了。他们连眼泪都没流,像疯狗一样扑上去,张开嘴,用牙齿、用手指、用任何可以作为武器的身体部位,和那三个日军滚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
在相对靠后的区域,一条狭窄的、作为临时伤员通道的废墟夹缝里。
小满正跪在一个因为腹部中弹而失去意识的国军士兵身边。
他满手都是黏糊糊的血。他试图用绷带堵住那个不断往外冒血的窟窿,但怎么也止不住。
小满的眼眶通红,身体不自觉地发抖。
他是个孩子。一个不到十六岁、在大别山里长大的半大小子。他虽然一直吵着要上战场,但当真正的鲜血和残肢断臂像下雨一样落在他眼前时,他那种属于少年的天真和恐惧,根本无处躲藏。
"苏姐……苏姐……"他一边哭,一边机械地按着那个怎么也按不住的伤口。
就在这时。
通道的转角处,突然投下了一道拉长的、晃动的影子。
小满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满脸是灰和血的日军渗透兵,正端着一把沾满血迹的三八大盖,无声无息地从拐角处摸了出来。
日军看到了跪在地上发抖的小满,和那个不知死活的国军伤兵。
一抹残忍的笑意在日军的嘴角浮现。他几乎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开枪,为了节省子弹,也为了不暴露位置,他缓慢地举起了手里那把锋利的刺刀。
向着那个重伤的国军士兵的胸膛。
要扎下去。
小满的呼吸停止了。
他手里有一把步枪,苏晚留给他的。但这把枪里,一颗子弹都没有。
恐惧像一双冰冷的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想尖叫,想闭上眼睛,想转身就逃。
但当他看到那个日军的刺刀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要命的冷光,即将刺入那个连反抗力气都没有的同胞胸膛时。
小满脑子里那根叫做"恐惧"的弦。
突然,崩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暴虐和冷静。
他没有尖叫。
他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狼,猛地抓起脚边一块沾满了不知道是谁的鲜血的、分量极重的青砖。
在日军刺刀落下的前零点五秒。
小满从地上弹射而起。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双手举着那块沉重的青砖,狠狠地、毫不留情地。
砸向了那个日军毫无防备的后脑勺!
"砰!"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像是熟透的西瓜被重锤砸开。
日军的身体猛地僵直,手里的步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头盔被砸得凹陷了下去,脑壳碎裂的声音和鲜血混合着砖头渣子,喷溅在墙壁上。
他像一根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连抽搐都没来得及。
小满脱力般地跌坐在满是血水和泥泞的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满手都是那个日军的血。黏糊糊的、温热的。
他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再看看旁边那个还剩一口气的国军伤兵。
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男孩死了。在一块染血的砖头砸碎日军后脑的那个瞬间。
一个能在战场上活下去的战士,生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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