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座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千年古城上。没有一栋完整的建筑,甚至连运河里的水,都泛着一层浑浊而令人作呕的暗红色泡沫。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木和某种甜腻到让人反胃的腐败气味——那是无数具尸体在初春的气温中开始发酵的味道。
城墙上,一面千疮百孔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和一面同样布满弹孔的五战区长官部大旗,被几个浑身缠满了绷带、满脸黑灰的士兵,歪歪斜斜却又无比坚定地插在了一堆堆累成小山的日军尸骨和残砖碎瓦之上。
晚风吹过。
旗帜并没有发出猎猎的声响,因为它们已经被硝烟和血水浸透,沉重得几乎飘扬不起来了。
但在场所有还能喘气的人,都在看着那两面破烂的旗。
周围,断断续续地响起了嘶哑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欢呼声。有些士兵甚至跪在滚烫的弹壳堆里,抱着同伴不知道是谁的冰冷防备的尸体,嚎啕大哭。这不是欣喜若狂的庆祝,这是一种在历经了地狱洗礼、在无尽的黑暗中活下来之后,一种最原始、最凄厉的情绪宣泄。
台儿庄大反击,胜利。
苏晚从水塔上爬下来的时候,脚一软,单膝跪在了一片带着余温的灰烬里。
高强度的精神集中、缺水、饥饿、加上最后那突破极限的连续狙击后坐力,让她的身体达到了一种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的虚脱。左手虎口裂开的伤口早已凝固成了黑褐色的血痂,连着枪托一起结成了硬块。
一只带着浓烈火药味和血腥味、粗糙有力的大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顺着那沾满了暗红色干涸血迹的破旧军装袖口往上看,是谢长峥那张同样像刚从泥潭和血泊里捞出来的脸。
他脸上的那道疤痕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刻。右肩上的绷带早已不知去向,新添的几道刀伤皮肉外翻,看着都疼,但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眼睛里却有着某种终于可以暂时放下的某种光。
苏晚没有客气,伸出右手,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
谢长峥一用力,将她从灰烬中拉了起来。
"赢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
"嗯。"
苏晚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了满目疮痍的街道。
他们没有欢呼。
在满地的残骸中,马奎那如同铁塔般的身躯,此刻正颓然地坐在一口被炸干的枯井旁边的烂麻袋上。那把平时被他视若珍宝、砍杀了无数日军的大刀,被随意地扔在脚边的一个血坑里。
这个彪悍粗犷的汉子,正用那沾满了敌人和自己人鲜血的大手,一下一下地揪着自己杂乱的头发,像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孩童一样,呜咽着。
他的身边,原本跟着他一起冲进城里的那十几个兄弟。
现在。只有三个互相搀扶、缺胳膊少腿的伤兵,沉默地站在他身后。
陈二狗那顶歪戴着的钢盔,滚落在一个不知深浅的巨大弹坑边缘。
刘瘸子那半截已经被炸烂了、甚至连骨头茬子都露出来的破皮靴,在一段倒塌的矮墙下面,静静地躺着。
这场胜利,太沉重了。
沉重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比那些炮弹还要让人喘不过气。
"我去那边看看。"
苏晚突然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脱离了队伍。她的手里,依然死死地捏着那颗早已冷却下来的、带着擦痕的九九式特种狙击弹头。
谢长峥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苏晚顺着之前记忆中的弹道方向,拖着疲惫的双腿,穿过三条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街巷,终于来到了战场东侧。
这里有一栋由于结构异常坚固而没有完全坍塌的、只剩下小半截的二层阁楼。
这就是之前渡边雄一伏击她的地点。
地上铺满了厚厚的灰尘。
苏晚走进去。在原本应该是窗台的位置,她看到了两个用黄土简单掩埋过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小血洼。
那是渡边雄一在卧倒瞄准时,从他未愈合的左肩伤口里渗出来的。
量虽然不多,但在这满是灰尘的阁楼里,显得触目惊心。从出血量判断,渡边的左肩伤势,在经过了这种高强度的战术动作后,绝对又恶化了。
除了血迹,现场干净。没有遗留任何弹壳,没有丢弃任何可以暴露身份的装备。一切撤退的痕迹都被刻意地、专业地抹除了。
这就足够证明,这个男人,在撤退时,依然保持着令人胆寒的清醒和冷酷。
苏晚的目光,在阁楼残存的那面被熏得焦黑的、作为支撑的粗大原木柱子上,停住了。
柱子上,有一行用锋利的匕首。
极度用力、甚至刀尖在木屑里带出了一丝因为痛感而产生的些微扭曲、但依然一笔一划、工整得让人头皮发麻的汉字。
不再是绝壁上的"渡边雄一"。
只有四个字。
仿佛能透过那力透木背的刻痕,看到那双隐藏在高倍瞄准镜后面、燃烧着冷酷复仇火焰的眼睛。
——"再见,猎手。"
残阳如血的光,斜斜地打在那四个字上。
苏晚将手里那颗九九式弹头,缓缓地、用力地攥紧。
她知道,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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