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徐州城外的教导团综合射击训练场。
由于昨天晚上的那场火药味极浓的会议,今天早晨的这场"切磋",几乎吸引了教导团大半个没有执勤的军官和士兵。
几千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宽阔的靶场外围,想看看那群叫花子一样的大头兵,怎么在他们那位留学德国、心高气傲的林团长面前收场。
林耀之穿着笔挺的翻领军服,手里端着一个高倍望远镜,站在射击线的后方。
"谢连长。"林耀之放下望远镜,指着远方。
在五十米外,立着五个固定胸环靶。
教导团一营最精锐的一个机步班走上前,五名士兵动作整齐划一地卧倒、据枪、拉栓。
"砰砰砰……"
一阵清脆的排枪过后,报靶员挥动了红色的旗帜。
"全部十环!"甚至有两发子弹打中了同一个弹孔。
周围爆发出教导团士兵雷鸣般的喝彩声。
这不仅是准度的展示,更是那种千锤百炼后形成的绝对肌肉记忆和服从性的骄傲。五十米的距离,使用崭新的中正式步枪,打出全十环,放在任何一支国军部队里,都是绝对的精锐。
林耀之转过头看着谢长峥和马奎他们。
"我承认你们在巷战里的血勇。但这是作为一个现代步兵最基础的射击素养。在两百米的阵地前沿接敌距离内,我的士兵可以形成一道连苍蝇都飞不过去的死亡弹幕。你们,能吗?"
马奎冷笑了一声,吐掉嘴里的草根。
"五十米打死靶子,算个鸟。真到了阵地上,日本人的迫击炮一响,这帮娃子连尿都会甩两滴出来,手还能不抖?"马奎刚想拔刀骂人,却被旁边的谢长峥用眼神制止了。
谢长峥知道,跟这种学院派讲虚无缥缈的实战心态是讲不通的。
他们只认看得见的绝对实力。
"我们不打死靶。"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苏晚吊着那只绑着木夹板的左手,越过众人,走到了射击线上。
她刚走到位置,周围的一些教导团士兵就发出了压抑的哄笑声。一个左手断了、只能单手活动的女兵,要来跟他们最精锐的神枪手比枪法?
林耀之也皱起了眉头,"这就是你昨天狂言中的那个能打碎我指挥体系的幽灵?她连枪都托不稳。"
苏晚没有理会那些杂音。
她转过头,看向正满脸涨红、憋着一口气的马奎。
"马营长。把你背上那把老套筒借我用用。"
马奎愣了一下:"妹子,老子这枪都快秃噜皮了,准星都被子弹削掉了一半。你新装的那把好枪呢?"
"打这个距离,用好枪,是欺负人。"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林耀之的脸色更是一冷,他强忍着没有让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兵赶出去。
苏晚单手接过马奎递过来的那把破破烂烂的老套筒步枪。
这是一把连膛线都快要磨平的老古董,最致命的是,枪管前端那个用来瞄准的尖头准星,之前在台儿庄的废墟里被日军的一发流弹给削平了。
没有准星。就等同于一个瞎了眼睛的瞎子。
"把距离推到一百米。"苏晚单手将步枪夹在右脸颊下方,冷冷地吩咐那个目瞪口呆的报靶员。接着,苏晚提出了一个更加疯狂的要求:
"不要立在地上的胸环靶。弄三根风干的细麻绳,把那三个破木靶子。给我凌空吊在前面那棵老歪脖子树的树干上。"
"吊起来?那风一吹不是在乱晃吗?"林耀之身后的一个副官忍不住出声嘲讽。
"不仅要吊起来。"苏晚从口袋里摸出三发尖头的7.92毫米步枪弹,大拇指灵巧地一搓,单手将子弹压入弹仓。
"我也不打靶心。既然是展示给贵团看,那就看点你们《步兵操典》上写不出来的东西。"
在几千名士兵难以置信的注视下。
她转过了身。
背对着那一百米外、在清晨的秋风里像钟摆一样不规则晃动的三个木靶子。
背着身?
单手?一把没有准星的烂枪?一百米外随风乱晃的目标?不打靶只说看点操典上没有的?
"她疯了吧……"连教导团最稳重的那个老班长都差点咬到了舌头。
整个靶场寂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哗众取宠的闹剧。
但林耀之握着望远镜的手,却微微收紧了。因为他看到谢长峥和马奎那些从台儿庄下来的人,脸上不仅没有羞愧,反而是一种看待白痴一样的怜悯眼神看着周围哄笑的教导团士兵。
风从北向南吹过,带着些许秋末清晨的寒意。一百米外的三根细麻绳,在风中发出微弱的"吱呀"摩擦声。
这个声音,在普通人耳朵里早就被风声和远处的卡车声掩盖。但在苏晚经过无数次极限压榨后的听觉世界里,这微弱的规律摩擦,就是三根清晰无比的致命坐标轨线。
苏晚闭上了眼睛。
她的左手依然吊在胸前。右手单薄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听风。
算距。
盲点预判。
突然。
没有任何预兆。她甚至连脖子都没有转过去看一眼。
那把老套筒的枪托被她以一种怪异但稳健到可怕的方式,顶在了右大腿的外侧由于转身而形成的三角受力点上。
"砰!"
苏晚的上半身没有动,只是手腕猛烈地抖动了一下完成退壳上膛,紧接着。
"砰!"
"砰!"
不到两秒钟内的三声连射。因为单手上膛的极限动作,第三发子弹打出后,滚烫的弹壳甚至擦破了她由于强行拉栓而崩出一道血口的右手虎口。
枪声停歇。
所有人,包括林耀之,猛地将望远镜和视线投向了一百米外的那棵老歪脖子树。
第一个木靶心上,没有弹孔。
第二个,没有。
第三个,依然没有!
脱靶?
教导团阵营里的嘲讽声刚要冲破喉咙。
"哗啦啦……啪!啪!啪!"
随着秋风猛地一吹。
那三个原本吊在半空中乱晃的木头靶子。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直接从树干上,狠狠地砸落在了地上。
报靶员像疯了一样挥舞着手里的红旗,他甚至连报靶的话都不会喊了,只是用尽全力地指着树枝的方向。
那是三根断掉的、用来吊木靶的细小麻绳接口。
在一百米的距离外。在一阵毫无规律的随风摆动中。在一把连准星都没有的老枪射出的子弹下。
三发全中。但中的不是比脸盆还大的靶心,而是三根比小拇指还要细的麻绳!
这不仅是神枪手,这他妈简直是巫术!
几千人的训练场,死一样的寂灭。所有人的喉咙就像卡了一只生锈的秤砣,连咽口水的声音都显得刺耳到了极点。之前在五十米外打出十环的那个精锐机步班,一个个涨红了脸,甚至有人把平时视若珍宝的中正式步枪默默地往身后藏了藏。
苏晚将还在冒着一缕呛人青烟的老套筒,随手扔给了愣在原地的马奎。
她转过身,脸色依然苍白如纸。
看着那个举着望远镜、手腕已经开始因为强烈冲击而微微发抖的林少校。
"林团长。我的准度秀完了。"
苏晚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
"如果你觉得这种只会打死麻绳的杂耍,入不了你大兵团决战的眼。"
苏晚朝前走了一步,那股惊人的压迫感逼得那个留洋少校竟然本能地觉得胸口发闷。
"选个地方。你挑你教导团最强的一个装甲排。我带谢连长的几个人。"苏晚的目光冷厉得像一柄出鞘的刀,"让你看看真正的高阶实战盲压区战术碰撞……是怎么把你的步兵操典,变成一张废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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