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徐州城西十里外。一处在之前的空袭中被遗弃的半毁村庄。
这里是教导团平时用来进行巷战训练的模拟场地。只不过,以前他们面对的都是假想敌。今天,他们面对的是一群刚从地狱绞肉机里爬出来的恶鬼。
演练规则简单粗暴:武器全部换上木弹头(空包弹)、水弹和装满生石灰与面粉混合物的白灰布包。被白灰击中面部或躯干,即判定阵亡淘汰。限时两个小时。
林少校站在村外的高地上。
他派出了教导团一营最精锐的一个加强机步排,也就是所谓的"尖刀排"。整整三十六个人。
清一色花机关冲锋枪开路,两挺捷克式轻机枪交叉掩护。甚至还带了三门可以发射白灰弹的老式小口径掷弹筒。
而谢长峥这边,仅仅挑选了十个残兵。
他们大多连鞋都没穿稳,手里提着几把发下来的旧步枪,兜里揣着十几包白灰。
苏晚甚至连步枪都没拿(因为左手有夹板无法进行高强度的空包弹退壳模拟),她腰间只别着一把毛瑟驳壳枪,和几个用破布团包着的石灰小布袋。
三十六人对十一人。装备火力十比一。
在教导团的观战官兵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对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火力驱赶游戏。只要尖刀排在村子里形成两翼拉网式搜索,那些残兵连十分钟都坚持不到。
"哔——"
林少校身边的副官吹响了刺耳的铜哨。演练正式开始。
尖刀排的排长姓赵,是一个毕业于黄埔军校的少尉。他骄傲得骨头缝里都冒着优越感,甚至有些不屑于跟这些泥腿子交手。
"一班左翼沿土墙推进!二班右翼控制制高点!机枪手占领村口石磨掩护!"
赵排长的口令下得标准到能当教材。三十六个新兵如同教科书演示一般,动作干净利落,互相交替掩护着,呈一个完美的倒V字形突击阵型,杀气腾腾地涌入了那个如死尸般寂静的半毁村落。
前十分钟。
除了他们的钢盔在废墟间摩擦的轻微碰撞声,以及军靴踩在干枯瓦砾上的声音外。整个村子没有一丝动静。
"排长,太安静了。他们是不是躲在哪个地窖里不敢出来?"一个端着冲锋枪的一班长靠在半截土墙后,低声汇报。
"继续推进!搜每一间屋子!"赵排长冷哼了一声,"机枪架好,只要看到人影直接火力压制!"
一班长打了个手势。三个士兵端着枪,一脚踹开了一间看似隐蔽的土屋木门,呈扇形专业地冲了进去。
一秒钟后。
"噗——哗!!"
土屋里突然传来三声沉闷的、像是一大袋粉条砸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叫骂声。
"咳咳咳……班长!有埋伏!"
赵排长一惊,立刻带人冲了过去。
当他跑到土屋门口时,他看到的不是谢长峥的伏兵。而是那三个冲进去的精锐士兵,浑身上下,从钢盔到马靴,全都被一层浓厚的、甚至呛得睁不开眼的生石灰和面粉糊住了。
就像三个刚从白面缸里捞出来的水鬼。
"怎么回事?!你们连个人影都没看到怎么就阵亡了!"赵排长气急败坏。
"排长……门框上面……"一个面粉人一边痛苦地揉着眼睛(其实面粉里没有掺石灰粉这种真的伤人眼睛的东西,但那种剧烈的粉尘刺激依然让他们眼泪直流),一边指着门梁。
门梁的阴暗处,隐蔽地吊着三个大号的纸包。纸包的底部连着一根细不可查的黑线,黑线的尽头,赫然固定在那扇看似随意关着的木门的下方门轴上。
只要门被粗暴地踹开,门轴转动扯断黑线,头顶那装满了三斤重白面粉的大纸包底部就会立刻撕裂。
这是最原始的、甚至有些像村里小孩恶作剧的陷阱。
但在苏晚毒辣到骨子里的布置位置(这间土屋的位置刚好是战术突入的必经盲区)和心理学拿捏(踹门者在冲入后的半秒钟必定注意力在正前方,绝不会看头顶)下。
这三个精锐到骨子里的、甚至能在五十米外打出十环的新兵。
连枪都没开,就被像傻子一样"爆头阵亡"了。
"该死!他们是泥鳅吗只会躲在暗处搞这种下三滥的小儿科!"
赵排长几乎要咬碎了后槽牙。在外面观战的团长可是拿着望远镜看着这一幕的!第一回合的交锋,尖刀排竟然被一个破门粉包给淘汰了三人!
"二班!给我加大搜索进度!注意门框和脚下!看到任何一根线都不许碰!"赵排长的怒吼声在废墟里回荡。
但迎接他的。
不是正面的火力对撞。而是一场由一个女狙击手设计出来的、恐怖到令人绝望的、专门用来摧毁他们那些完美教科书战术的地狱迷宫。
十分钟后。村庄东侧。
"报……报告排长!二班副被淘汰了!"
"怎么淘汰的?!又是粉包?"
"不……不是。他刚才为了躲避一根可疑的丝线,脚下横跨了一步……踩进了一个被人用干草和浮土完美伪装起来的……齐腰深的粪坑里……然后,不知从哪个墙头丢下了一个白灰包,正中他的钢盔……"
二十分钟后。村庄西头。
"排长!机枪阵地被端了!"
"放屁!我一直盯着制高点,他们怎么可能靠近机枪!"
"没靠近……那口水井底下……挖了一条半边坍塌的老鼠洞。马奎长官带着两个人从井底像地老鼠一样钻到了机枪组的后面,用三包白灰把机枪手和副射手给活埋了!"
不到半个小时。
连谢长峥这个连长的面都没见到。三十六个像模像样的中央军精锐尖刀。
就像掉进了一个粘稠的、无处借力的烂泥潭里。被各种下三滥、阴狠、甚至带有侮辱性的战术陷阱和土拔鼠式的短兵相接。
窝囊到骨子里地,被淘汰了将近十几个人。
三分之一的战损。而在对面的伤亡表上:零。
在外围高地上拿着望远镜观战的林耀之,那张冷峻的脸,此刻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那个引以为傲的最强倒V字搜索阵型,在那些破瓦颓垣和各种看不见的陷阱面前,就像是一张破渔网打水一样,被捅得千疮百孔。
而在废墟深处。
苏晚躲在一个不起眼的半塌屋顶角落里。
她的左手臂虽然固定着夹板,但右手依然平稳得像一块铁,把玩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白灰布包。
她那双冷漠的眼睛透过一片残破的瓦砾缝隙,冷冷地看着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村子里逐渐陷入暴躁和狂怒的赵排长。
"心理防线已经开始崩溃了。"
苏晚在心里计算着。
"这就受不了了?真正的屠杀,才刚刚开始。"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