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外四十里。连接徐州和前线的唯一公路。
这条宽不足两丈的黄土大路,两侧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大片即将枯黄的芦苇沼泽地。道路上坑坑洼洼,到处是被重炮轰击出的弹坑和被遗弃的破烂辎重。
远处不时传来沉闷的炮声。那是日军的前锋重炮联队在四五十公里外持续不断地对徐州外围阵地进行炮火准备。
一辆军绿色的美制福特吉普车,插着一面小小的将星三角旗,在一个加强班的摩托车护卫骑兵的簇拥下。
极高调地行驶在这条漫长而危险的公路上。
吉普车后座上,坐着一个穿着将官军服的人。他悠闲地靠着座椅,甚至还带着一副将军专用的银色墨镜和白手套。
这个"将军"的背影挺拔,但因为嘴里嚼着一根草棍而拉胯地破坏了那种高级军官应有的优雅。
那是马奎。
他穿着从情报处借来的、全套缝着两颗金星的国军中将常服。袖口和领口塞着两把上满了膛的驳壳枪,一颗脑袋被钢盔严严实实地扣着。
"狗日的,这官服穿着真他娘的不舒服。"马奎一边嚼草棍一边不满地嘟囔着,"老子这辈子最大的乌纱帽就是个副连长。现在让老子装中将,出了事情谁负责?"
驾驶座上,谢长峥穿着一身司机的破军装,手握方向盘,眼睛冷静地盯着前方道路两侧的每一处可疑地形。
"你就安心当你的大官。等他们开枪,你别忘了,不是朝地板趴,是朝右侧车门翻出去。"
谢长峥简洁地叮嘱。
这是一场危险的"钓鱼"行动。
根据军统的情报,毒蜂小队在过去两个月里专杀高级将领。他们的猎杀模式固定——在公路沿线的高地反斜面设立观察哨,确认目标车辆后,由潜伏在最佳射击位置的狙击手进行一到两发精准狙杀,然后迅速地利用地形撤退。
他们只打将才不打兵。能在一群护卫中准确识别出将星车牌并精准击毙坐在后排的长官。
这说明什么?
日特有最顶尖的光学望远镜,有丰富的目标辨识经验。并且他们的狙击手的有效射程,最少在五百米以上。
所以,苏晚没有在吉普车上。
她甚至没有在吉普车附近的两公里范围内。
在那条公路西侧大约八百米外的一处野坟堆旁。
一辆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的、属于后勤部队在空袭后运输阵亡和大量炸死牲畜的——运尸板车。
缓慢地、毫不起眼地,在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骡子拖拉下,逆着吉普车的方向。
往前线的方向挪动。
板车上堆着七八头被炸弹震死后已经开始腐烂的死猪。
暗红色的猪血混合着不知名的脏水,正在板车的缝隙里"嘀嗒嘀嗒"地往下滴。
苍蝇多得甚至形成了一团肉眼可见的、嗡嗡嗡叫的黑色漩涡。
没有任何一个敌方观察哨会关注这种连路边的野狗都懒得再看一眼的恶心破板车。
而在那堆恶臭到了极点的死猪尸体下面。
一条单薄的身体。被三根绳子紧密地固定在了板车粗糙的底盘木板上。
苏晚的整个脸。
被一层沥青混合着猪血的恶心的糊状物给涂了一个面罩。那股比战场上的死人尸臭还要更加令人生理性干呕的腐败味道,在她的鼻腔里像一把钝的铁锤,每呼吸一口都在暴力地、残忍地碾轧着她的嗅觉神经。
她的右手。
死死地握着那把绑在身体右侧的毛瑟Kar98k。
蔡司瞄准镜的镜盖已经拧开了一半。只等她从板车底下翻出的那一毫秒,就可以无缝对接进战斗瞄准。
苏晚的嘴角被沥青黏住了一半,呼吸只能通过鼻子进行。
她的清冷的眼睛,透过死猪的僵硬蹄子和板车底板的缝隙,唯一能看到的,只有一条窄小的、在头顶上方大约四十厘米处的天空。
那条窄小的天空里,偶尔飞过几只棕色的山鹊。
苏晚一直在数这些鸟。
不是因为无聊。
而是因为山鹊是一种胆小的鸟类,它们在感知到任何大型生物的细微的体温和呼吸在自己飞行路线下方时,都会本能地绕路。
"公路右侧的那片灌木丛。"
苏晚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那些山鹊不敢靠近的空域范围。
"那三百米长的灌木带。从北头到中间段,所有的山鹊都正常飞越。"
"但在中间偏南的那一小截。大约只有十五到二十米宽的区域。"
"没有一只鸟敢飞下去。他们甚至在经过那个区域的上空时,都会细微地向左偏转,然后加速离开。"
"那里。趴着人。"
苏晚甚至可以通过那些鸟的偏飞角度,大致判断出那个潜伏者趴在灌木丛里的位置和他身体的大致朝向。
但她不急。
毒蜂的规矩是:只打将,不打兵。
那个潜伏着的毒蜂狙击手,现在的全部注意力,一定死死地锁在了公路上那辆插着将星旗帜的、正在慢悠悠行驶的吉普车上。
他在等吉普车进入他最有把握的射程。
苏晚也在等。
等他开枪。
等他开枪后的零点几秒钟内,他那被枪口焰和后坐力暂时锁定了姿势的身体。
成为她蔡司镜十字丝下最完美的——静止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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