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
在所有狙击手的字典里,这才是最残忍的武器。
苏晚从凌晨被绑在板车底盘下开始,已经在这个比棺材还要逼仄的恶臭空间里,一动不动地躺了将近四个小时。
头顶的死猪尸体因为太阳的缓慢升温,正在以一种极度难以忍受的速度加速腐烂。那种像是用一把铁锤把腐烂的鸡蛋碾进脑子里的味道,苏晚闭着眼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被物理性地腌渍。
有那么几个瞬间,甚至干呕的生理反射几乎要彻底冲破她的意志封锁线。
但更难忍的是苍蝇。
成百上千只绿头苍蝇从死猪的创口里钻进钻出,有一些甚至爬到了她的鼻翼和嘴角。它们的足尖带着病菌和腐肉的碎屑,在她无法动弹的脸上疯狂地搓动触须。
苏晚不能动。
哪怕甩一下脑袋,板车底盘微弱的震动,都有可能在八百米外那个有着鹰一般视力的毒蜂观察手的高倍望远镜里,暴露出不属于一辆普通运尸车的异常。
她只能像一具真正的尸体一样。
在这个地狱里呼吸。缓慢地,用鼻腔最深处的那一点点气管通道,每隔十五秒,进行一次几乎听不见的、仅仅够维持意识不至于缺氧昏迷的微弱换气。
这就是真正的狙击手的代价。
没有人能体会到,那些一枪封神的辉煌瞬间之前,需要经历多少个小时的极致生理酷刑。
"到了。"
苏晚的视线透过板车底板的缝隙。
她看到了公路上,马奎那辆将星吉普车的车头,从极远处模糊的一个小黑点,逐渐变成了一个清晰的军绿色轮廓。
伴随着吉普车的引擎声和摩托车护卫骑兵叮叮当当的声音。
也在那同一刻。
公路东侧那片灌木丛里。
山鹊们原本已经不敢飞越的那一截天空,变得更加地寂静了。
连虫子的叫声都消失了。
"他在瞄了。"
苏晚的右手,在板车底盘下艰难地活动了一下。
将毛瑟98k的枪栓,用大拇指缓慢地、以一种近乎于折磨的速度,向后拉了半英寸。
"咔。"
一声微弱的、甚至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到的金属声。子弹上膛。
吉普车在继续前行。
马奎那颗被钢盔扣得极严实的脑袋,从后座的敞篷顶探出了一个将星旗帜下方的侧面轮廓。
按照毒蜂之前三次暗杀的规律。
他们会在目标车辆进入三百米到四百五十米之间的那个最佳射程时开枪。
一到两发。干脆,绝不拖泥带水。
苏晚的心跳降到了一个正常人在深度睡眠时才会出现的频率。
她的右手五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反复确认着指尖在那把毛瑟扳机上的触感深度。
三百米……
吉普车慢慢驶入了那片灌木丛正前方的公路区段。
二百八十米……二百六十米……
"砰————!!!"
灌木丛的深处。
一个沉闷的、与普通步枪响声截然不同的枪声。在丘陵和旷野之间极度扭曲地、阴沉地、如同大蛇吐出舌信一样弥漫开来。
那是九九式短步枪的声音。
苏晚在台儿庄和芦苇荡里听过无数次的声音。那把曾经差点要了她命的枪。
苏晚在听到枪声的那零点零几秒里。
她的全身肌肉群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开关猛地接通了电流。
两条腿猛地蹬开了绑在脚踝上的绳索扣环(那是特制的一拉即断的快拆卡扣)!
她的左半拉身体凶悍地朝板车的右侧翻滚!
石膏臂砸在板车的边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那些恶臭的死猪尸体被她翻滚的巨大惯性力冲开了一条缝隙。
她整个人——如同一只被从深水中弹射上来的凶悍的深海鱼,
"啪嗒!"
带着满身的猪血、苍蝇和沥青。
从板车的边沿。
砸落在了板车旁边那个早就踩好了位置的低洼的泥坑里。
她砸下去的一瞬间。
右手已经完美地将毛瑟98k的蔡司瞄准镜盖弹了开来。
枪托几乎与她的脸颊完成了同步接触。
八百米外的那片灌木丛。
蔡司的四倍放大视野里。
苏晚短暂地、只有不到零点三秒钟的瞬间。
捕捉到了一团微弱的、从灌木叶片的间隙中扩散出来的,灰白色火药残烟。
那个毒蜂刚刚开完枪。
他枪口的后坐力还没有完全被他的肩胛骨吸收干净。
他的瞳孔还死死地贴在自己那把九九式的简易瞄准具上,试图确认那发子弹是否命中了吉普车后座上那位"中将"的脑袋。
就在那致命的、一个狙击手在开完枪后由于确认杀果而不可避免的零点三到零点五秒的"注意力真空期"里。
苏晚扣下了扳机。
"砰,,!!!"
在公路上。
马奎在听到第一声枪响的零点一秒后,没有趴地板。他利索地照着谢长峥的吩咐,整个人粗暴地从右侧车门翻了出去。那颗子弹擦着他的肩胛骨上方的衣领掠过,在肩头的军服上撕出了一道刺目的焦黑弹痕,几根军服的棉纤维甚至在空气中带着烟丝飞散了出来。
但没有伤到骨和肉。
而在八百米外的那片灌木丛里。
苏晚的蔡司镜头。
残忍地、甚至可以说是像在欣赏艺术品般地。
捕捉到了那个毒蜂狙击手的……反应。
他是一个瘦小的、甚至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的亚洲男性面孔。穿着沾满了泥巴和枯草的简陋的伪装服。
他手里那把九九式短步枪还贴在脸颊上。
而在他的左眼眶正中心。
一个精确的、直径不超过八毫米的黑色小洞。
正在以一种极度违反物理常识的速度,向四面八方喷涌出暗红色的高压血柱。
7.92毫米的毛瑟弹头,从他的左眼球穿入。
在那个脆弱且充满了水分的眼窝骨壁里疯狂地翻滚了一百八十度。
然后从他的右侧太阳穴上方撕裂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出口。
他甚至连视线都没有来得及从九九式的瞄准具上移开。
整个人,就像是一尊突然被抽掉了骨架的泥塑。
缓慢地、安静地。
仰面倒在了那片带着露水的灌木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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