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没有走城墙上的路。
她从垛口翻下内侧石阶,踩着被溃兵踩烂的泥地,贴着墙根的阴影往南门方向摸。蔡司镜的前盖拧紧了,防止任何反光。毛瑟步枪斜挂在右肩,枪口朝下,枪托磕着她石膏夹板的边缘,每走一步就碰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谢长峥跟在她身后三步。他没问她要去哪里。
两个人穿过一条被翻倒的板车堵住半边的巷子,巷口蹲着三个眼睛通红的溃兵,其中一个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空气里催泪剂的残余味道还没散干净,呛得苏晚眼眶发酸,她用肩头蹭了一下眼角,没停脚。
一直走到南门内侧一间半塌的茶馆门口,苏晚才站住。
“他打孙副官的那一枪,”她转身面对谢长峥,声音压在喉咙底部,“子弹是从卡车底部的缝隙穿过去的。”
谢长峥点了一下头。
“那条公路上翻倒的卡车有三辆。我在城墙上用蔡司镜看过,三辆车的底盘离地间隙都不超过三十厘米。”苏晚蹲下来,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一条横线,“在三十厘米的缝隙里完成瞄准和射击,射手的身体必须完全贴地,枪托不能架肩,只能用腮贴枪托侧面。”
她在横线下方画了一个扁平的人形轮廓。
“这种射姿对肩关节旋转角度的要求很低——几乎不需要左肩参与支撑。”
谢长峥的瞳孔缩了一下。
苏晚抬头看他,炭笔尖点在那个扁平人形的左肩位置:“他选这个射姿不是因为隐蔽性好。是因为这是他左肩重伤之后,唯一能稳定开枪的姿势。”
远处南门方向又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有人在喊担架,有人在骂娘。苏晚没理。她闭上眼睛,把炭笔攥在右手里,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鼓起来。
“反狙击战术预判”率先启动,太阳穴传来那阵熟悉的钝痛。紧接着,她试着去够另一样东西。
更深的。更重的。像是从脊髓深处往上拽一根埋了很久的铁丝。
等高线沙盘心算。
她在第三十三章选技能树的时候放弃了这一项。但这些天反复使用“反狙击战术预判”的过程中,那扇门的边缘已经被磨出了一道缝。
苏晚把所有意识都灌进那道缝里。
疼。
不是太阳穴的钝痛,是整个颅腔内壁像被人用砂纸从里面打磨。她的呼吸骤然变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声极细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声。
脑海中,南门内侧方圆三百米的地形开始以一种暴力的方式展开。
不是平面地图。是三维的。
每一堵残墙的高度精确到半米,每一条巷道的宽度精确到一步之内,每一片废墟的堆叠角度都以数字的形式浮在她的意识表层。俯视图。像她曾经在射击中心的电脑屏幕上看到过的那种3D建模软件的渲染画面,只不过这一次,渲染器是她自己的大脑。
代价来得很快。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她左侧鼻腔滑出来,顺着人中的沟壑往下淌,在上唇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滴在她膝盖上的军裤布面上,洇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深色圆点。
谢长峥动了。
他蹲到苏晚正前方,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拇指指腹贴上她鼻翼侧面,极轻地、几乎没有力道地,把那道血丝抹掉了。
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他的拇指在苏晚鼻尖下方的皮肤上擦过的时候,指腹的温度隔着那层薄薄的血膜传过来,带着一种粗粝的、枪茧磨砂般的触感。
苏晚没睁眼。没躲。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像两片被风掠过的薄翼。然后继续往那个三维模型的深处钻。
谢长峥把手收回去。拇指上沾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他没擦,直接攥进了拳头里。
十五秒后,苏晚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瞳孔却亮得不正常,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色玻璃珠,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高速运转。
“找到了。”
她用炭笔在地上飞快地画。线条粗糙但精准,三笔勾出南门大街的走向,五笔标出关键废墟的位置,最后在偏西约一百五十米的地方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打了个叉。
“这里。原来是间药铺。去年被炮弹炸塌了,地基比路面低一米左右。”她的语速很快,像在抢时间,“低洼的地基形成了天然的射击壕。正面有一堵半塌的青砖墙,墙上有缝隙但不规则,从外面看就是一堆烂砖头。射界刚好覆盖南门大街从城门洞到第一个十字路口的全部路段。”
谢长峥盯着那个方框看了三秒,抬头:“你确定?”
“弹道倒推。”苏晚用笔尖在方框和城门之间划了一条直线,“孙副官被打的位置在城门外两百米,子弹从车底三十厘米的缝隙穿入,入射角接近水平。按照这个角度和高度反推射手位置,城外所有符合条件的阵位我在之前的三维模型里全排查过了——没有。”
她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半个调。
“但如果射手在城内,利用药铺低于路面一米的地基,通过南门门洞的底部缝隙向外射击,弹道角度和高度完全吻合。”
谢长峥的下颌线在阴影里绷成了一根弦。“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毒气。”苏晚把炭笔搁下,“催泪弹制造的混乱持续了至少四十分钟。壕沟里的兵往城里退,城外的平民往城里涌,南门在那段时间里等于敞开的。他只需要一身国军军装和一张中国人的脸——不,他甚至不需要脸。”
她指了指自己脸上还没擦干净的泥:“那种混乱里所有人都在捂着脸跑。没有人会停下来看身边的人长什么样。”
谢长峥站起身,转头对着巷口方向低声叫了一个名字。李铁柱的身影从黑暗中闪出来,背上背着捷克式机枪的弹匣袋,跑得无声。
“封锁南门内侧三条主巷。”谢长峥的语速又快又准,“任何人不准通行。理由就说清理毒气残留。”
“不能搜。”
苏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谢长峥回头。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她的脸色在晨光里白得不太正常,嘴唇上有一丝没擦干净的血痕。但眼神稳得像焊在靶纸上的弹着点。
“搜就打草惊蛇。那片废墟下面有清代留下来的排水暗道,我在沙盘里看到了至少三个入口。他一旦钻进去,我们永远找不到他。”
谢长峥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一瞬,又松开。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谢长峥的肩膀,落在南门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上。破晓的光正从云层的裂缝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像水银沿着毛细管往上爬。
远处,有人在烧什么东西。一缕黑烟歪歪扭扭地升上去,被风扯断,散成几片灰色的碎絮。
“我需要一个诱饵。”她说,“一个穿军官制服的人,在南门大街上公开露面,做出正在指挥撤退的样子。”
谢长峥的眉心跳了一下。
“不是真军官,”苏晚补充,“找一个身形接近的老兵,穿上孙副官的外套。他只需要在大街上走三分钟。”
“你要把人挂出去当靶子。”谢长峥的声音里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在确认。
“他不会死。”苏晚的手指摸上了毛瑟步枪的枪背带,“因为我会在渡边开枪之前先开枪。”
她把枪从肩上摘下来,蔡司镜的目镜盖还没拧开。镜筒上残留着凌晨的露水,在破晓的微光里泛着一层冷冽的金属灰。
“我要上钟楼。”
谢长峥没说话。他右手伸进口袋,碎镜片的锋利边缘割在他指腹上,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看着苏晚,帽檐下的眼睛在灰白色的晨光里像两块沉在深水底部的黑石头。
沉默持续了四秒。
“我跟你去。”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的地方碾出来,沙哑而重。
“你不能去。”苏晚摇头,“钟楼只剩半截砖石结构,同时上去两个人重量超标。而且你要留在下面控制诱饵的节奏,太早太晚都不行。”
谢长峥的下颌肌狠狠跳了两下。他的视线从苏晚的眼睛移到她左手那只磨得见纱布的石膏夹板上,又移回来。
“你左手撑不住后坐力。”
“我用锁骨顶。”苏晚的语气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大别山那次就是这么打的。”
谢长峥还是没动。
苏晚向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成了不到一臂。她仰头看他,晨光从她背后透过来,把她碎发的边缘镀上一层极淡的灰金色,脸却整片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你答应过我的。”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到像风吹过枪管内壁的那种回响,“你负责把敌人逼到无法规避的死角,我负责击中。”
谢长峥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指腹上有一道碎镜片割出的细小血口,血珠很小,在破晓的光线里暗得几乎看不见。
他用那只带着血口的手,替苏晚把枪背带上松掉的铜扣拧紧了半圈。
动作很快。指节碰到她锁骨下方那道枪带勒痕时只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收回。
“东面。”他的声音降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回来的时候喊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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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沿着城墙内侧的碎砖带向西潜行,在混乱的人群和废墟之间摸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到达那座半毁的钟楼基座。
钟楼残骸高约八米。上半截已经塌了,只剩下四面砖墙中的两面歪歪斜斜地撑着,像一个被打掉了半边牙的嘴。砖缝里长出来的枯草在晨风里抖成一片灰黄色的碎浪。
苏晚咬着牙攀上去。
左手腕的石膏边缘已经出现了一道横向裂纹,每攀一块砖她的腕骨都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人拿针在骨缝里搅。她把疼痛压进呼吸的间隙里,用右手发力,膝盖和脚尖在砖面上找支撑点,一寸一寸地往上蹭。
到顶的时候,她的指甲缝里全是碎砖灰,右手掌心磨破了两处,渗出的血和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层黑红色的薄壳。
她趴在残存的砖石平台上,把毛瑟步枪架在一块碎砖垛子上,拧开蔡司镜的前盖。
四倍放大率下,药铺方向的画面渐渐清晰。
低洼的地基。半塌的青砖墙。墙根下的碎砖堆。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布团。
和泥土颜色几乎完全一致。如果不是布团边缘有一个极微小的、规律性的起伏,她绝对不会注意到它。
那是呼吸。
有人正趴在那里。
苏晚的心跳沉了下去,稳,重,像一只被压在水底的铁球。她没有急于把手指搭上扳机护圈,而是继续用镜片扫描布团周围。
两米外的碎砖堆里,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截金属管的尖端,涂着泥巴,从碎砖的缝隙里探出来不到三厘米。在蔡司镜的高倍率下无所遁形。
九九式步枪的枪口。
它正对着她所在的钟楼方向。
苏晚的呼吸停了整整一秒。
那一秒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溃兵的哭喊、远处的炮声、晨风吹过残墙的呜咽,全部被一层厚重的死寂吞没,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在耳膜深处一下一下地撞。
他在等我。
这个念头像一枚冰凉的钉子,从她的天灵盖正中钉进去。
药铺里趴着的那个布团不是渡边雄一。是诱饵。而真正的渡边,正通过那截探出碎砖缝隙的枪口,等着她把脸凑到蔡司镜后面的那一刻。
他不仅预判了她会来反制。
他甚至预判了她会选择钟楼。
苏晚的右手食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贴在了冰凉的枪机壳体上。指尖的温度被金属一点一点地吸走,寒意从指根蔓延到掌心,再顺着前臂的骨骼传进她的胸腔。
她没有动。
钟楼残骸上的灰尘在晨光里像一层极薄的金粉,落在她趴伏的后背上,落在她未干的汗渍和血痕上。军装衬衣因为攀爬而从腰际扯出一截,露出侧腰一小片因紧绷而微微发颤的皮肤,上面有一道旧伤留下的淡粉色疤痕,在灰白色的晨光里像一根被拉直了的丝线。
三百米外,那截涂满泥巴的枪口在碎砖缝隙里纹丝不动,像一只半闭着眼睛的蛇。
苏晚慢慢地、极慢极慢地,把脸从蔡司镜的目镜后面移开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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