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鬼子的夜视设备?”谢长峥压低声音。
他反手将她冰凉的指尖裹进掌心。
粗粝的老茧重重磨过她手背的细肉。
苏晚眯起右眼,视线穿透深沉的夜色。
“不是。”苏晚缓缓抽回手。
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灼热温度。
“是野狗。来吃尸体的。”
谢长峥紧绷的下颌线松了半分,视线却不自觉地下落。
她的左臂被绷带死死固定在胸前。
粗糙的布条勒得太紧,将那两团雪白饱满挤压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军绿衬衫早已被汗水浸得半透明。
深邃的沟壑里淌着晶莹的水光,透着一股野性又勾人的荷尔蒙。
“转过去。”苏晚冷冷抬眸。
“我没看。”谢长峥嗓音发哑,像含着一把砂砾。
他迅速错开眼,喉结上下剧烈地滚了滚。
“前面就是长官部的预设集结点了。”
隐蔽的丘陵山谷里,晦暗的篝火散落各处。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伤口腐败的恶臭。
到处是丢盔弃甲的残兵。
“那是台儿庄退下来的三十一师。”谢长峥指着右侧的散兵坑。
“还有运河防线的溃军。”
苏晚单手提着毛瑟步枪,修长笔直的双腿迈过泥泞。
紧身军裤勾勒出她浑圆紧实的臀线,随着走动摇曳出生人勿近的冷媚。
“都快被打残了。”苏晚环顾四周。
那些士兵的眼神里透着温吞的死气,像一群等待屠宰的牲畜。
一阵沉闷的卡车引擎声打破了死寂。
一辆满是弹孔的美制军卡停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是教导团的林少校。”李铁柱从前方跑过来汇报。
“他还没死?”苏晚语气平淡,手指却搭上了步枪的扳机。
林耀之被两名医护兵从车厢后头抬了下来。
他脸色煞白,胸口的白绷带渗着大片刺眼的殷红。
“苏晚。”林耀之在担架上虚弱地招手。
谢长峥大步走上前,宽阔的肩膀替苏晚挡开了周围士兵肆无忌惮的视线。
林耀之的副官递上来一份硬皮文件。
封面上盖着五战区长官部鲜红的关防大印。
“长官部特批的。”林耀之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丝。
“这是什么?”苏晚站在担架前,并没有伸手去接。
“从今天起,你是五战区的‘战区之眼’。”
林耀之的声音不大,却让周遭陷入了一片死寂。
数百双眼睛死死盯住这个衣衫半敞、身姿惹火的女人。
“授权你跨编制执行一切反狙击任务。”林耀之喘着气补充。
“所有人,必须无条件配合你。”
苏晚垂下眼睫,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代价是什么?”她问得很直接。
林耀之抬了抬手指,示意副官退下。
他压低声音,只用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
“你在徐州城碎了渡边镜片的事,情报局截获了日军的电报。”
谢长峥眼神骤冷,手背的青筋根根暴起。
“鬼子现在知道,我们有了一个顶尖的狙击手。”林耀之盯着她。
“你已经上了日军特高课的必杀名单。”
林耀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第一顺位。”
苏晚扯了一下嘴角,单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文件。
她将纸张随意折叠,塞进胸口的口袋里。
硬质的纸张摩擦过她饱满柔软的边缘。
周围士兵的眼神彻底变了。
有敬畏,有垂涎,更多的是一种看死人的沉重同情。
谁都知道,“战区之眼”意味着永远站在最显眼的死亡线上。
人群散去,篝火烧得木柴噼啪作响。
谢长峥走到她身侧,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大半冷风。
“你接了个催命符。”谢长峥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
苏晚靠着粗糙的树干:“我早就没退路了。”
“我答应过你。”谢长峥没点烟,将烟草揉碎在粗粝的指腹间。
“答应什么?”
“活到战后,带我去看看你以前生活的地方。”他声音很沉。
“如果我死了呢?”苏晚偏过头看他。
她修长白腻的天鹅颈暴露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
谢长峥的目光深沉如水,视线死死锁住她红润微干的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去触碰她脸颊上的血痕,最后却克制地握紧了拳头。
“那我就把鬼子杀光,再去给你收尸。”
苏晚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
她的嘴角极轻微地上扬了不到一毫米。
那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容,但谢长峥看到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暧昧与硝烟在周遭无声发酵。
黄昏时分,残阳将天际染成了一片血色。
苏晚坐在谢长峥替她搭的简易帐篷里。
她将毛瑟步枪搁在交叠的修长双腿间。
左臂悬吊着,她只能用右手艰难地拿浸油的布条擦拭枪管。
“枪管有热疲劳了。”她用指腹感受着金属的纹理。
蔡司瞄准镜的镜片上添了两道细微的划痕。
口袋里,只剩下最后六发七点九二毫米的尖头子弹。
帐篷的门帘突然被粗暴地掀开。
马奎提着个破烂的日军水壶走了进来。
他左臂缠着厚厚的血纱布,眼眶熬得通红。
“苏妹子。”马奎嗓音哑得像生锈的锯条。
“伤亡统计出来了?”苏晚没有抬头,继续擦拭着枪栓。
“进徐州城之前,我带了三十七个川军弟兄。”
马奎靠着帆布重重坐下,猛灌了一大口带着泥沙的凉水。
“现在呢?”苏晚擦枪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十一个。”马奎把铁水壶狠狠砸在泥地上。
浑浊的水花溅在苏晚满是泥污的军靴上。
“刘瘸子呢?”苏晚问。
“压了鬼子的香瓜手雷,拼不全尸首了。”
“陈二狗?”
“抱着集束炸药包,填了那个青石堡垒的窟窿。”马奎抹了一把脸。
“跟我从滕县一路走过来的老哥们,一个都没剩。”
他捂着脸,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苏晚看着帐篷顶端透进来的那一缕晦暗的光。
那些鲜活的脸庞,在她脑海里正变得像水墨一样模糊。
战争是个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
连记忆都被碾碎得不留半点渣滓。
“别哭了。”苏晚冷声开口。
“留着眼泪,多杀几个鬼子。”
马奎抬起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抓起大刀转身走了出去。
深夜,风里带着冷松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苏晚独自坐在帐篷外的枯草堆上。
惨淡的星光照在她雪白半露的颈窝里,泛着一层撩人的冷光。
她从贴身的裤兜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颗干瘪变形的九九式特种弹头。
一枚刻着“苏晚”二字的崭新毛瑟弹壳。
冰冷的金属并排躺在她温热的掌心里。
像一道尚未完结的宿命诅咒。
“还不睡?”谢长峥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他身上带着深秋的寒气,低沉的嗓音擦过她的耳膜。
“日军的大部队已经往南推进了。”苏晚收拢五指。
“明天会有一场硬仗。”谢长峥的视线落在她紧握的拳头上。
苏晚站起身,两人离得有些越界了。
她温软起伏的胸口几乎要擦过他坚硬的武装带。
“我只剩六发子弹了。”苏晚抬眸直视他。
谢长峥的喉结猛地滑动了一下。
“那就用这六发子弹,打穿徐州的死局。”他沉声回应。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
黑暗的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草叶摩擦声。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苏晚的瞳孔在夜色中骤然收缩。
空气里,飘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医用乙醚的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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