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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中文 > 曝光了!逃荒村姑是王牌狙击 > 第132章 松枝课堂
 
正午的太阳把树荫切成碎片铺在地上。

苏晚从四百五十米外的侧翼位置跑步回到纵队休整点。一片稀疏的松林边缘,松树矮而且歪,枝干上的松针因为缺水变成了深褐色,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她跑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军靴上沾满了高粱茬地的泥,左手石膏夹板在冲刺的颠簸中磕出了新的裂痕。裂痕从拇指根部蔓延到腕骨的位置,像一条蜿蜒的小蛇。

队伍在松林的阴影里散开,像一把撒在地上的灰豆子。有人靠着树干坐,有人蹲在石头上,有人直接就地一躺,把帽子盖在脸上不动了。谢长峥下令利用这半小时吃饭、检查装备、处理脚伤。

杂粮饼子硬得要用牙齿一小块一小块地磕下来嚼。掉进嘴里的碎屑干燥粗粝,像嚼一把细沙子,每嚼一口都要灌一口军壶里的凉水才咽得下去。水壶里的水已经带了一股铁锈味和人体温热后的腥,但没人在意了。

谢长峥在人群外围走了一圈。他的步速很慢,每经过一个士兵就扫一眼对方的装具和步枪状态。走到苏晚留在大队的备用背包旁时,他蹲了下来。

背包的左侧背带扣因为行军颠簸松了半圈,再走一段就会彻底滑脱。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把铜扣拧紧了一圈半。不是一圈,也不是两圈,是一圈半。刚好卡在苏晚左肩宽度最合适的松紧度上。

然后他调整了背包上挂着的那支备用三八式步枪的枪口朝向。从斜朝上方改成了斜朝下方。朝上方的枪口在跑步行军时会戳到下巴和面颊,苏晚的下巴上有一道淡淡的新擦痕就是这么来的。红色的小伤口不到一厘米长,结了一层薄薄的干壳。

他改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全程没有人注意到他做了什么。

苏晚喝了两口水,把军壶挂回腰间。水壶晃了一下,里面的水已经不到三分之一,晃出来的声音空洞洞的。

她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的小满。这个少年正把杂粮饼子掰成小块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个花栗鼠。他的嘴角有一圈饼渣,下巴上的绒毛沾了水珠,在光斑里亮晶晶的。

苏晚皱了一下眉。

“你上午跟我走的时候,在灌木丛里是怎么过的?”

小满嚼着饼子抬头看她,眨了眨眼。

“走过去的啊。”

“你走的时候是直着身子走的。”苏晚的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在四百五十米外,透过瞄准镜看过去,你活像一根插在灌木丛里的旗杆。”

小满噎了一下。

苏晚从旁边的松树上折了几根小松枝,又从地上挖了一捧泥巴。松枝折断的时候散出一股干涩的松脂味,泥巴是刚翻过的,湿润黏腻,带着草根腐烂后特有的酸味。

她蹲在小满面前,开始示范。

“松枝别折整的,折碎了,长短不一,插在肩膀和帽子的缝隙里——要让你的轮廓线变得不规则,打破人体对称。”

她把碎松枝一根一根地插在小满的肩带和帽檐上。松针扎在帆布上发出细微的刺啦声,有几根太长了,她用拇指和食指掐断,指甲缝里沾了松脂。

“泥巴往暴露的皮肤上糊,但不能糊成一片。要斑块状,深浅不一,模拟地面光影。”

小满照着做。

但他把一根松枝插在了耳朵后面。松针垂下来搔着他的脖子,他歪着脑袋缩了缩肩膀,像过年戴花一样的神情。然后他在额头正中间拍了一巴掌泥,泥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圆圆的印子。

“苏姐你看我像不像灌木丛?”

他一脸认真地问。

苏晚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笑了。

笑声不大。嘴角的弧度也不算夸张,只是唇角往上提了一提,带出了两道浅浅的法令纹。但在这支沉默了四天的队伍里,这个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潭。

旁边啃饼子的川军小兵先是愣住了,手里的饼渣掉在裤腿上都没去拣。然后也跟着笑。一个,两个,三个。笑声从苏晚身边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有人笑小满的松枝耳环,有人笑他额头的泥巴印,有人纯粹是因为听到了别人在笑而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就像打哈欠一样传染。

苏晚蹲在小满面前,把他耳朵后面的松枝拔掉重新插到帽檐的缝隙里。她的手指碰到帽檐边缘的粗布时动作很轻,比她拉枪栓的力气轻了不知道多少倍。

“不是插在你觉得好看的地方,是插在能打破轮廓线的地方。耳朵后面太规则了,帽檐的不规则边缘才是最好的附着点。”

她纠正小满手肘角度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瘦骨嶙峋的小臂。少年的手臂上全是行军磨出的红痕和蚊虫叮咬的疙瘩,皮肤下面的骨头硌手。肘弯处有一道陈旧的擦伤结了痂,痂皮下面泛着新嫩的粉色肉芽。

她的动作变轻了。

轻得不像在教一个侦察兵,像在照顾一个弟弟。

马奎坐在三步外的一棵歪松树下,空烟斗叼在嘴里,铜盖一开一合。他看着苏晚教小满伪装的全过程,眼眶慢慢变红了。

不是因为悲伤。或者说不完全是。

他想起了滕县。出发之前,营长也是这样蹲在弟兄们中间,手把手地教新兵怎么在战壕里用泥土加固胸墙。营长的声音和苏晚一样轻,一样耐心。四百二十三个人出发,八个人活着。

他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用拇指蹭了蹭铜斗的边缘。铜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是在滕县白刃战中被日军刺刀劈出来的,差一点就把烟斗劈成两半。铜的断面氧化成了暗绿色,摸上去有一种粗粝的颗粒感。

他没有流泪。他的泪腺在滕县之后就干了。

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小的弧度。

然后他把空烟斗重新叼回嘴里,闭上了眼。

小满被苏晚纠正了四五次手肘角度之后,终于学会了怎么把松枝插得不对称。他蹲在地上学苏晚教的低姿爬行,肘关节在石子上磨得生疼,但他咬着牙不吭声,额头的泥巴印在爬行的过程中蹭掉了一半,留下一道像被谁用手指抹开了的脏痕。

苏晚在他爬完五米之后拍了拍他后脑勺。掌心贴着他脑后的短发,头发扎手,有沙粒和泥巴的触感。

“及格了。”

小满笑得露出了一口不太整齐的白牙。

笑过之后,几个原本对苏晚有距离感的三十一师残兵主动蹭过来,问松枝伪装的要领。他们站在苏晚旁边,每个人的姿态都有一种拘谨的笨拙,像小学生站在老师面前。苏晚没有拒绝,她用同样平淡但精准的方式给每个人讲解了三十秒,手指在他们身上点出需要插松枝的位置。

谢长峥站在松林边缘的一棵树后面,背对着苏晚教学的方向。他的视线看着东面的地平线。那是渡边可能出现的方向。阳光从松树的间隙漏下来,在他军装的肩膀上落下几块不规则的光斑,光斑随着树枝的晃动在布面上缓慢移动。

但他的耳朵在听身后的声音。

笑声。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在队伍里听到笑声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徐州城破之前。也可能更早。他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铁板一样的表情。

教学结束,苏晚在小满额头那团泥巴印上多按了一指,把圆印压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斑块。

“这样才对。”

小满摸着额头傻笑。他的手在额头上摸来摸去,泥巴和汗水混在一起,弄得一脸花。

半小时到了。谢长峥从松林边缘走回来,右手在身侧下垂,食指弯了两下。出发的信号。

苏晚背上背包准备重新出发去侧翼时,发现背带的松紧比出发前刚好了。不松不紧,恰好卡在她左肩最舒服的位置。背带的帆布贴着肩膀的弧度,不磨也不滑,像一双量过尺寸的手在替她托着重量。

备用步枪的枪口也被调成了朝下方。

她愣了一秒,然后低头看了看铜扣上新的拧痕。

拧了一圈半。

全队只有一个人记得住她左肩的宽度。

她没有回头看谢长峥。

但她背上背包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持续了大约三秒的弧度。比她对着小满笑的时候还轻。轻到只有蔡司瞄准镜的四倍放大率才看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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