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九七式装甲巡逻车从南北方向同时逼近突破口。
南段那辆——机枪手已经被苏晚打掉了,但驾驶舱还在运转,引擎的轰鸣声从南面的碎石路上急速逼近。北段两辆车的探照灯交叉扫射,光柱把铁丝网和公路路面照得惨白。
铁丝网的缺口还不够宽。
谢长峥蹲在缺口正中央。他的双脚踩在底层蛇腹刺铁丝上,军靴的皮革底被铁丝上的倒刺扎穿了两个,鲜血从鞋帮的缝隙里渗出来,染红了碎石路面上的灰白色石子。他的身体弓成一个拱桥的形状,双手把剪断的铁丝向两侧撑开,给担架和板车腾出通过的宽度。
倒刺扎进了他的掌心。他的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完整的——碎镜片的旧伤、虎头钳磨出的新茧、铁丝割开的血口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旧的哪道是新的。血从指缝里滴下来,落在铁丝上,顺着铁丝缓慢地向两端蜿蜒。
“快!都给我快过!”他的声音被压在嗓子底部,低沉、嘶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铁丝网两侧等着通过的人的耳朵里。
第一具担架抬过来了。担架是两根树枝中间绑了一块麻布,上面躺着一个腹部中弹的伤员。伤员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发紫,绷带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两个抬担架的川军小兵蹲着身子从谢长峥撑开的缺口下面钻过去,小兵的肩膀擦着蛇腹刺铁丝,衣服被倒刺挂住了一下,发出刺啦一声。
第二具、第三具。
板车最难过。木轮太宽,卡在了铁丝网的断端上。马奎冲过来一脚把木轮踹过去,板车的车身在碎石路面上弹了一下,上面的弹药箱盖子被震开了一条缝。
北面的引擎声越来越近。
苏晚趴在六百米外的泥坑里,蔡司镜的十字线对准了北段巡逻车的方向。但距离超过一千一百米。在这个距离上,毛瑟步枪的弹道下坠量接近两米,加上夜间湿度和风偏,命中一个移动中的装甲车机枪手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五。
打不到。
苏晚的牙齿咬在一起,咬肌在腮帮上隆起了一个硬块。六百米是她的舒适射程。一千一百米不是。更何况蔡司镜的纱布滤光层还在,通光量不足,十字线在千米距离上已经开始发虚。
她的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搭了三秒,又从扳机上拿下来。
灌溉渠里。
马奎把空烟斗从嘴里拿下来。
铜盖咔嗒合上的声音在夜色里极清脆,像扳动枪机的声响。他蹲在灌溉渠的渠壁后面,驳壳枪别在腰后,那把大刀斜背着。刀柄上的旧布条在黑暗中泛着灰色的光,刀身上无数道砍劈留下的缺口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他身后蹲着三十七个川军弟兄。有的扛着三八式步枪,有的提着汉阳造。每人身上的弹药不超过六发。枪油不够用了,枪栓拉起来涩得厉害,有几支枪的枪机推弹时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马奎把烟斗塞进胸口军装的口袋里。铜斗压在心脏的位置,硬邦邦的。他拍了一下口袋,铜斗没有发出声响。
他站起来。
“弟兄们——”
他的声音不大。嘶哑的喉咙已经说不出多大的动静了。但灌溉渠里的三十七个人全抬了头。
“断后了。”
三十七支步枪同时拉栓。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灌溉渠里回荡了一下,像一阵密集的铁质雨滴。三十七发子弹同时被推入弹膛,三十七个枪栓同时闭锁。
然后他们从渠壁后面站了起来。
北段两辆装甲车的探照灯在这一刻扫到了灌溉渠的方向。光柱照在三十七个灰色身影上,照出了他们破烂的衣服、结痂的伤口、瘦削的面孔和黑洞洞的枪口。
三十七支步枪同时开火。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密集的弹头撞击在装甲车的钢板表面,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铁桶上敲了一把碎钉子。火星从钢板上迸射出来。弹头在装甲表面留下了银白色的擦痕,但没有一颗穿透。
北段领头的装甲车猛然刹车。驾驶员踩下刹车踏板的声音从碎石路面上传来,轮胎在碎石上滑了两米,扬起一片白灰。
九二式重机枪的枪口转向了灌溉渠。
第一波扫射。
重机枪弹的通过速度极快,击穿空气的声音是一种尖锐的嗖嗖声。弹头密度之大,在灌溉渠的渠壁上打出了一排整齐的弹孔,泥土碎块飞溅。
三名川军在第一波扫射中被击中。一个被打烂了左臂,枪脱了手。一个胸口中了两弹,仰面倒在了渠底的泥水里,眼睛还睁着。第三个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耳朵,鲜血糊了一脸,但他趴下来继续拉栓射击。
张麻子从渠底弓着身子跑。
他的身材很矮,跑起来的时候脊背弓得很低,几乎是用膝盖和肘关节在碎石渠底爬行。他的脸上全是麻子——天花留下的痘坑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两颊和额头上,每一个坑的边缘都是一圈凸起的疤痕组织。麻子坑在皮肤上形成了无数个小小的投影,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变成了一个个细小的圆形阴影。
他的嘴角向上弯着。
在跑。在笑。
他的右手攥着最后一枚手榴弹。巩式手榴弹的铸铁弹体被他的手心攥得发热,手掌的汗水沿着弹体表面的铸造纹理渗进了凹槽里。
十米。
他跑到距离北面领头装甲车不到十米的距离。引擎的热浪扑在他脸上,柴油废气的气味呛得他眯了一下眼,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苏晚在六百米外的蔡司镜里看到了他的脸。
四倍放大。六百米外的人脸在蔡司镜里只有指甲盖大小,但足够看清轮廓。麻子坑在探照灯光照下变成了一个个小阴影。嘴角的弧度在放大后像一道极浅的弯刀痕。
他在笑。
苏晚的食指搭在扳机上。十字线对准了装甲车与张麻子之间的空间。六百米。角度不对。她的弹道从侧面进入,只能打到装甲车的侧板。而张麻子已经贴上了车体。
什么都做不了。
他把手榴弹塞进了装甲车引擎舱的散热格栅。
铸铁弹体刚好卡在格栅的缝隙里。他的手指在塞进去的瞬间被格栅的铁片边缘割了一道,血从指尖淌下来,滴在引擎盖发烫的金属表面上,滋的一声蒸发成了一缕白烟。
爆炸在他身体触碰车壳的同时发生。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装甲车的引擎舱里喷出来,爆炸的冲击波将散热格栅的铁片炸飞了几十米远。火焰从引擎舱蔓延到车体内部,弹药被引燃了,第二波殉爆比第一波更猛烈,整辆装甲车像一颗破裂的铁核桃一样从中间被撑开。
张麻子的身影在火球中消失了。
苏晚用手背擦蔡司镜的目镜。
手背碰到了她的眼角。
湿的。
不是纱布滤光层渗出来的水雾。不是泥水溅上来的污渍。
就是湿的。
十字线在蔡司镜的视野里晃动了一下。
零点五秒。
然后稳住了。
铁丝网的缺口处,最后一个伤员被抬了过去。担架兵的脚踩在谢长峥撑开的蛇腹刺铁丝上,军靴底部被倒刺扎穿的地方已经积了一汪血,每踩一脚就挤出一股。
谢长峥松开踩住铁丝的军靴。
他的鞋底被倒刺穿了至少五个孔,脚掌的血混着泥巴从鞋帮渗了出来。他的双手从铁丝上松开的时候,掌心的皮肉被倒刺带下来了几片,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肉芽组织。
他没有低头看手。
“跑。”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到辅音,只剩下一个从胸腔最底部挤出来的元音。
“所有人——跑。”
身后,南段巡逻车的引擎声正在急速逼近。装甲车的钢板在碎石路面上碾出尖利的嘎吱声,探照灯的光柱从南面扫过来,像一把正在合拢的剪刀的另一片刃。
苏晚从泥坑里弹起来。
她的全身上下糊满了泥浆,军帽歪了,石膏夹板上新的裂缝里渗着淡红色的血水。毛瑟步枪被她抱在胸口,枪管朝下,蔡司镜上的纱布片在奔跑中被风撕掉了一角,飘在身后。
她跑。
小满在前面跑。背上的帆布袋里十五颗子弹叮当作响,帆布袋的侧面被他之前划痕记录弹药数量的指甲抠出了一道道浅痕。
马奎在灌溉渠里跑。他的三十七个弟兄——不,现在是三十四个了——在他身后跟着跑。有人的草鞋跑掉了,光着脚踩在碎石和铁丝的残段上,脚底被割得鲜血淋漓,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远处,张麻子引爆的那辆装甲车还在燃烧。火焰在夜空中照出一个巨大的橘红色光团,把公路两侧的铁丝网、白漆木桩和碎石路面全部映成了血的颜色。
谢长峥跑在最后面。
他的军靴每踩一步都在碎石路面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右脚的脚印比左脚浅一些——因为他的重心在刻意向左偏移,用左脚承担更多的体重来减轻右肩伤口的震动。他跑起来的姿势不像一个低烧的伤员,像一头被逼到墙角后朝反方向全力冲刺的狼。
他的右手里还攥着那把钳口已经豁了口的虎头钳。钳口上沾着铁丝的锈屑和他自己的血。
南段巡逻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探照灯的光柱扫过铁丝网缺口,照亮了谢长峥最后几步留在碎石上的血印。
但已经照不到人了。
六十多个活着的人消失在了公路南侧的黑暗里。
碎石路面上只剩下张麻子引爆装甲车后留下的一堆还在噼啪作响的残骸。火焰映着散落在路面上的空弹壳和被炸飞的散热格栅碎片。格栅碎片上有一个嵌入铁皮的手掌印,五根手指的形状清晰可见。
手印的指尖方向朝着南方。
那是他们要去的方向。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