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是望远镜?"
谢长峥站在洞口内侧的阴影里,看着苏晚说的那个山脊方向。早晨的雾气已经被太阳蒸发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缕淡淡的白纱缠在树梢上。那道山脊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只是几棵松树和一片灰色的岩石。
"确定。"苏晚靠在他对面的石壁上,左手腕挂在胸前。
"多远?"
"直线距离至少一千二百米。甚至更远。"苏晚的回忆非常清晰,"那个光点闪的频率和角度,不是玻璃碎片被风吹动的随机反光。是人在调整焦距时,镜片在特定角度下捕捉到的太阳光。"
谢长峥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段时间他听过苏晚说很多奇怪的话,做很多奇怪的判断,但每一次事后证明她都是对的。所以这一次,他没有质疑。
"一千二百米外观察我们。"谢长峥的右手习惯性地搭在了腰间的驳壳枪上,"说明他不想打草惊蛇。只是在摸我们的底。"
"也有可能是一千二百米超出了他的有效射程。"苏晚纠正道。
谢长峥看了她一眼。
"如果是普通日军侦察兵,发现了我们的位置会立刻回去报告。大规模的讨伐队就会过来。但他没有。他选择留在那里观察。"
苏晚停了一下,看着谢长峥的眼睛。
"他在找有价值的目标。谢连长,我觉得他是个狙击手。"
"狙击手"这个词在这个年代的中国战场上并不算陌生,尤其是在经历过淞沪和南京的正规军军官耳朵里,这三个字往往意味着看不见的死神。
谢长峥的下颌线咬紧了。
"如果是专业的,我们的麻烦就大了。"他转头看向驻地外围的几个明哨。老兵赵三和小李正坐在伪装网后面的石头上抽烟,有说有笑。
"不能让他们这么待着了。太暴露。"谢长峥一摆手,"把所有班排长叫过来。你给他们上课。"
这不仅是一次战术调整,这也是这两支队伍合流之后,苏晚第一次名正言顺地站在所有人面前,以一种"教官"的身份。
半个小时后,十几个人蹲在空地上。
有周德厚、二蛋、小满,也有谢长峥手下的李铁柱、孙有才他们。所有人都盯着苏晚。
她没有怯场。对她来说,这就像是国家队的赛前战术分析会,只不过观众从教练和队友变成了一群泥腿子兵和正规军残部。
"从今天起,所有的哨位必须重新布置。"苏晚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第一,不要有规律的换岗。你们现在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岗,准时得像钟表。对面的如果是行家,只要看上两天,就能摸清你们的换岗时间,然后在你警惕性最差的交接瞬间开枪。"
二蛋撇了撇嘴:"那怎么换?站累死在上面?"
"随机换。"苏晚没看他,继续说,"可能半个时辰,可能三个时辰。用暗号。不要在开阔地交接。"
李铁柱插了一嘴:"这样弟兄们休息不够啊。"
"休息不够总好过没命休息。"谢长峥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李铁柱立刻闭嘴了。
苏晚接着画。
"第二,伪装。"她指着赵三头上那顶破草帽,"摘掉。"
赵三愣了:"大妹子,这太阳毒得很,不戴草帽能把人烤脱皮啊。"
"你的草帽颜色比周围的灌木黄得多。从高处看,就是一个会移动的靶心。伪装不仅是颜色,还有形状。你要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一根烂木头。如果有必要,把泥巴糊在脸上和衣服上。"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微的嗡嗡声。把泥巴糊在脸上,这对正规军来说有点伤面子。
"最后一条。"苏晚站了起来,声音提高了一些,"不要盯着你觉得危险的地方看太久。"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不符合常理。不盯着危险的地方还能盯着哪?
"人的视线是有压迫感的。真正的猎手,哪怕隔着几百米,也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你在看他的时候,他也就发现了你。"
苏晚想起了今天早上自己那种后背发毛的感觉。
"用余光扫。不要定格。"
训练结束之后,各个哨位开始重新布置。所有人都按照苏晚的要求,在脸上抹了泥巴,把亮色的衣服用草汁染暗。虽然很多人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小题大做——毕竟连鬼子的影子都没见着。
尤其是老兵赵三。
下午三点。
太阳处于一天中最毒的时候。山风停了,空气闷热得像个蒸笼。赵三趴在驻地西侧三百米外的一个隐蔽哨位里,热得满身是汗。
他实在受不了脸上的泥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这泥巴混着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稍微抬起了一点头,想让风吹一下脸。
"也就这小娘皮事多……远在天边的鬼子,能长了千里眼不成?"他嘟囔了一句。
他的半个脑袋,刚刚越过了那块作为掩体的花岗岩。
噗。
一个非常沉闷的、破空剥裂的声音。
像是有人用一根细针扎破了一个熟透的西瓜。
赵三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只是轻轻地颤了一下,然后像一袋被抽空了骨头的面粉一样,软塌塌地滑回了掩体后面。
过了大约三秒钟。
清脆的步枪开火声,才从极远的山脉那边隐隐传来。先是子弹先到,然后才是枪声。
苏晚当时正在洞口帮小满削木棍,听到那个沉闷的"噗"声时,她的动作瞬间卡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也就是早上那个光点闪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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