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雷的弹片还在铁轨之间弹跳,发出叮叮当当的碎响,像有人在废铁堆里敲丧钟。
硝烟和凌晨的薄雾搅在一起,灰蓝色的世界被撕开了一个浑浊的口子。苏晚趴在桥墩后面,右眼贴着蔡司镜的目镜,镜片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
搜剿排完了。
蔡司镜里的画面像一幅被揉皱的旧照片——两具面朝下的尸体横在铁轨中间,碎石路基上的血迹还在蔓延,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枕木的缝隙向两侧渗。四个伤兵在地上翻滚,嘶嚎声被晨雾压得沉闷,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陶刚被两个护卫兵架着往后拖。他的钢盔不见了,半张脸被碎石划出一道血口,鲜血沿着下巴滴在军装领子上。他的嘴巴在动,苏晚不用听也知道他在喊什么。
撤。撤。撤。
苏晚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从陶刚身上移开,重新扫向爆炸后烟雾最浓的调度室方向。蔡司镜的十字线在灰白色的烟幕中缓慢平移,像一把手术刀在剖开一具尸体的腹腔。
烟雾太厚。能见度不到三十米。调度室的轮廓在镜片里只剩一团深色的块状阴影,窗户、门框、屋顶——全部被吞没了。
然后她看到了。
调度室后方。一扇窗户的木框在烟雾中晃了一下,紧接着两个人影从窗洞里翻了出来。
动作极快。像两只被猎犬追出巢穴的狐狸。前面那个矮一些,背上鼓囊囊的帆布包把他的身体压得微微前倾,跑起来的时候重心偏右。后面那个高半头,右手握着一支截短了枪管的三八式,每隔三四步就回头扫一眼。
两个人影沿着铁轨向东,几秒之内就钻进了两节报废车厢之间的缝隙里,消失了。
苏晚的心跳在辨认出帆布包的那一瞬跳了一下。
炸药。引爆装置。或者更多的延时雷管。火车站铁轨下面那些还没被引爆的东西,全在那个包里。
“反狙击战术预判”自动启动。铁轨的走向、报废车厢的分布、东面旷野的地形在她脑海里叠加成一张俯瞰图。两个人的逃跑路线清晰得像用红墨水画出来的箭头——沿铁轨向东,穿过废弃车厢群,再往东就是城外的开阔地带。
日军控制区。
让他们跑出去,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苏晚把蔡司镜的十字线压向东面铁轨的方向。四百米。烟雾。移动目标在车厢和枕木堆之间交替穿行,每次暴露窗口不超过一秒半。
命中率不到七成。
不够。
苏晚的目光从瞄准镜上移开,抬头看向桥墩上方那座锈迹斑斑的铁路高架桥。
钢骨结构。十五米高。俯瞰整个货场铁轨网。
她的左手腕在石膏夹板里传来一阵闷痛,像有根细铁丝在骨缝里来回抽。迈克医生说过,桡骨下端的钢丝牵引能承受的最大拉力是十二公斤,超过这个数,钢丝会从骨膜里撕出来。
攀爬十五米锈蚀钢梁需要的握力,远不止十二公斤。
苏晚把毛瑟步枪的枪带缠在右前臂上绕了两圈,拽紧。枪身贴着她的背脊,蔡司镜的金属筒硌着后脑勺,冰凉的触感从头皮传到牙根。
她从桥墩后翻了出去。
右手抓住第一根横杆的时候,锈蚀的铁皮在掌心里碎成了粉末,刮得她虎口发辣。整座高架桥在她体重的牵拉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像老人叹气一样的金属呻吟。
苏晚咬住了嘴唇内侧的肉。左臂的石膏夹板卡进钢骨之间的缝隙,边缘硌在未愈的骨折处,疼痛从手腕沿着前臂的骨缝一路窜到肩胛骨下面,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在她骨头里搅。
她没有停。
右手抓横杆。左臂卡缝隙借力。膝盖顶住竖梁。脚尖踩铆钉。
十五米的距离,她爬了三分钟。
等她翻上桥面趴在铁轨上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不是细微的颤动,是肌肉痉挛式的、无法控制的剧烈震颤。左手腕的石膏缝隙里渗出一缕淡红色的液体,顺着掌纹流到指尖,滴在生锈的铁轨上,无声地洇开。
她把毛瑟的枪托架在铁轨上。锈蚀的轨面粗糙,枪托尾部刚好卡进两根枕木之间的缝隙,稳得像长在上面的。
右眼贴上蔡司镜。
十五米的高度把整个货场摊开在她眼底下。铁轨像一把银灰色的梳子,从脚下一直延伸到东面的旷野。报废的车厢、坍塌的站台雨棚、歪七扭八的信号灯杆,全部变成了棋盘上大小不一的棋子。
苏晚的视线沿着铁轨向东搜索。
六百米。什么都没有。
七百米。一列报废的蒸汽机车歪在路基旁边,烟囱断了半截,锅炉外壳上爬满了铁锈。
八百米。
蔡司镜的十字线在机车车头的顶部停住了。
两个人影正在翻越蒸汽机车的顶部。前面那个背着帆布包的矮个子刚爬上车顶,身体在清晨第一缕灰白色的光线里暴露出完整的轮廓。后面那个高个子半蹲在车头与煤水车的连接处,截短的三八式枪口指向来路。
八百米。毛瑟Kar98k的有效射程边缘。
“反狙击战术预判”全速运转。数据像冰水一样灌进脑子里——清晨微弱的东南风,风速不到两级,八百米距离上的风偏修正量约十五厘米。弹道下坠量约四米半。目标在火车顶部奔跑,步速约每秒三米。
苏晚盯着蔡司镜里那个矮个子的步态。
一步。两步。三步。重心右偏。
帆布包的重量分布不均。每隔三步,他的右肩会下沉大约两厘米,带动整个上半身向右偏移。这个偏移在正常行走中几乎看不出来,但在蔡司四倍镜的放大下,那两厘米的偏差像一面小旗子一样在苏晚的视野里反复摇晃。
苏晚的心跳被她压到了四十五。
矮个子翻上了蒸汽机车的车顶。黎明的第一道光从东面地平线上切过来,像一把薄刃,把他的剪影从灰蓝色的背景里整个剔了出来。
苏晚的呼吸在吐气末端停住。
胸腔里的空气被排干净。肋骨之间的肌肉收紧。右手食指搭上扳机,指腹感受到金属表面那道极细的机加工纹路。
两次心跳之间。
扳机行程走完最后一毫米。
“砰——”
枪声在十五米高的桥面上炸开,被铁轨和钢梁的共振拉成了一道绵长的、带着金属尾音的闷响。
蔡司镜里,八百米外的矮个子正在迈步。他的右脚刚抬起来,身体重心处在向右偏移的最低点。7.92毫米的尖头弹在将近一秒的飞行中划过一条复杂的弧线,穿过风偏,穿过重力,精准地钻进了他的后脑。
他的身体猛然前扑,像一截被锯断的木桩,从火车顶上翻滚下去。帆布包从他肩上甩出来,撞在车厢侧壁上弹了一下,掉进了铁轨旁的碎石堆里。
苏晚的右手在枪声消散前已经拉开了枪栓。空弹壳从抛壳窗里蹦出来,铜壳撞击铁轨的声音清脆得刺耳。新一发子弹被推进枪膛,金属咬合的声响干脆利落。
高个子的反应快得不像人类。搭档被击中后不到半秒,他的身体已经扑倒在车顶上,整个人贴着铁皮趴平,试图缩进煤水车的凹槽里。
但苏晚更快。
第二枪在第一枪后不到两秒响起。
高个子正在车顶上向右翻滚,试图躲进凹槽的阴影。子弹在他翻身的中途击中了他的脊椎。他的身体像被人从里面抽走了骨头一样,整个软塌下去。截短的三八式从他手里滑落,在车顶上弹了两下,叮当一声掉进铁轨缝隙。他的身体在失去控制后缓慢地向车厢边缘滑动,最后无声地坠入碎石堆中。
两枪。
八百米。
火车顶上。
苏晚放下步枪,右手的食指还扣在扳机护圈里。手指在抖,抖得很厉害,指关节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泛着青白色。
不是紧张。
是凌晨四月末的寒意从铁轨里渗上来,穿过她贴着轨面的整个身体,把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冻。还有左手腕——石膏夹板里的钢丝牵引在攀爬时被拽得移了位,骨折处的神经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每隔几秒就弹出一阵尖锐的、能让人眼前发白的剧痛。
苏晚趴在桥面上没有动。
蔡司镜的目镜橡胶圈压出的红印从她右眼眶一直延伸到颧骨,汗水把灰尘冲出几道深色的沟壑。她的胸口贴着冰凉的铁轨,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通过肋骨传导到金属上,再从金属上弹回来,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胸骨。
东面地平线上,天光从灰蓝变成了淡金色。薄雾在第一缕阳光的烘烤下开始消散,铁轨上的水珠被蒸发成一层极薄的白气,从苏晚的身体两侧袅袅升起。
她的右手从扳机护圈里慢慢抽出来,指尖碰到了上衣口袋的布料。口袋里那张折成四方形的旧电报纸硌着她的肋骨,和特等射手徽章、延时雷管铜管挤在一起。
少了一样东西。
九九式变形弹头不在了。
她把它给了谢长峥。
这个念头在苏晚脑子里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她把它按灭,像按灭一根还没烧到滤嘴的烟头。
桥面下方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搜剿排的残兵在撤退,陶刚的叫声混在一堆杂音里,被晨风切割得断断续续。
苏晚没有看下面。
她的视线穿过蔡司镜,越过八百米外那两具坠落在碎石堆里的尸体,落在了更远处的旷野上。
地平线的尽头,一条土黄色的公路从东面的丘陵后面伸出来,消失在晨雾里。公路上空无一人,安静得像一条死掉的蛇。
但苏晚的后脊沿线,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疼痛。不是寒冷。
是一种她已经非常熟悉的、从脊椎底部慢慢爬上来的、属于被高倍光学瞄准镜锁定时才会产生的针刺感。
极其微弱。转瞬即逝。像有人用一根极细的冰针在她后颈上点了一下,然后收走了。
苏晚的瞳孔在那一瞬缩成了针尖大小的黑点。
她没有动。没有转头。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
但她的右手食指,已经重新搭回了扳机护圈的外侧。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