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矮得像趴在灯芯上喘气,一阵穿堂风从兵站的板墙缝隙里挤进来,火苗歪了歪,苏晚额前碎发被吹起一缕,又落回去,粘在她颧骨上那道还没干透的泥痕里。
她把那枚刻着自己名字的毛瑟弹壳放在弹药箱盖上,从腰间解下毛瑟Kar98k的蔡司瞄准镜,拧掉前镜盖,倒过来,用目镜端贴近弹壳底部。
四倍放大率下,刻字清晰得让人牙根发酸。
“苏”字的第一笔起刀重,像是匕首尖在黄铜表面捅了一下才开始拖行,压痕深度约零点二毫米。“晚”字的末笔却明显收得急,刀锋在铜面上留下一道极短的滑痕,像被什么东西打断了节奏。
苏晚把弹壳翻了个面。壳底的底火坑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指纹油脂残留,拇指的。纹路偏粗,指腹压痕向右偏了将近两毫米。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黄色信笺,展开铺在弹药箱盖上,用瞄准镜贴着纸面一寸一寸地扫过去。铅笔线条的起笔端同样偏重,笔压比正常素描要深三分之一,某些弧线的转折处甚至能看到纸纤维被笔尖碾碎后翻起的毛边。
“他的右手握力在变大。”苏晚把瞄准镜放下来,自言自语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灯芯听的。
她从弹药箱底下抽出一块巴掌大的干树皮,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粗略的人体轮廓。左肩的位置被她重重涂黑,然后从涂黑区域向右侧画出三条箭头,分别指向右肩斜方肌、右前臂旋前圆肌和右手拇指内收肌群。
箭头旁边她写了几个数字。
三角肌贯穿伤,冈上肌撕裂。左肩关节外旋角度预估损失四十到五十度。右侧代偿。拇指压痕右偏两毫米。
她在人体轮廓的右手位置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标注:精细控制力下降,右手指端稳定性±1.5mm。
炭笔在树皮上划出干涩的沙沙声。苏晚的呼吸很浅,整个人缩在弹药箱后面,油灯的光只够照亮她半张脸,另外半张沉在暗影里,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一动不动。
“你画他画了多久了?”
谢长峥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远,大概靠在门框上的距离。苏晚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她没抬头,炭笔继续在树皮上移动。
“从进门就开始。”
“不是问这个。”谢长峥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挑选措辞,“我是说,你脑子里装着这个人,有多久了。”
苏晚的炭笔停了。
她抬起头,油灯的光刚好落在谢长峥的下半张脸上。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帽檐压得低,只露出鼻梁以下的轮廓。右手插在裤兜里,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在布料下面微微屈伸,那枚九九式变形弹头和碎镜片在他掌心里无声地碾磨。
“从大别山开始。”苏晚回答。
谢长峥没说话。沉默持续了大概有五六秒。兵站外面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炮声,震得油灯火苗哆嗦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土墙上同时晃了晃。
“他为什么要给你下战书?”谢长峥终于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按照正常逻辑,暗杀者不会暴露自己的意图。除非——”
“除非他不打算再暗杀了。”
苏晚接过话头,把树皮翻过来给他看。炭笔画的人体轮廓在昏黄灯光下像一张验尸报告。
“他要的是一场正面的、对等的决斗。”
谢长峥走进来两步,蹲下身看那张树皮。他的目光在左肩涂黑区域和右手标注之间来回移动,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自负?”
“不止。”苏晚用炭笔尖点了点人体轮廓的头部位置,“大别山,左肩被我打穿。台儿庄,逃跑路线被追踪。毒蜂被我一只一只拔掉。对一个把自己当成猎手之王的人来说,这些不是失败,是耻辱。”
她把炭笔搁下,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素描信笺的边角。纸张的粗糙触感隔着布料传上来,那个十字线套住的侧脸轮廓仿佛隔着衣服也能灼烧皮肤。
“他下战书不是为了吓我。他是在宣告,下一次交手是他亲自收场的终局。”
谢长峥的视线从树皮上移开,落在苏晚左手石膏夹板上那几道深得见纱布的磨痕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问她左手疼不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纱布,放在弹药箱盖上,然后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框边时停下来,背对着她。
“今晚睡一会儿。明天有硬仗。”
他的声音从喉咙底部碾出来,像砂纸蹭过粗粝的木头。
脚步声远了。苏晚把那块旧纱布拿起来,展开,发现里面夹着半片消炎药粉。她愣了两秒,然后把药粉小心地倒进石膏缝隙的渗血处。药粉碰到伤口的刺痛让她倒吸了一口气,牙齿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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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被一段白光砸醒的。
不是炮弹的白光,是日光灯的白光。惨白,均匀,没有任何温度,从正上方浇下来,把地上的蓝色地胶照得像一面镜子。
射击馆。
苏晚看到了那个射击馆。
空间很大,目测五十米长,靶道整齐排列。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气带着一种金属管道特有的干燥味道。地上散落着几枚用过的气步枪铅弹,直径4.5毫米,灰色,像一颗颗铅灰色的雨滴凝固在蓝色地胶上。
一个穿白色运动服的女人站在第三靶道,正在调试一把Feinwerkbau 800X竞技气步枪。她的动作很熟练——拧开气瓶阀门,检查表尺,把枪托的腮垫高度调低了半毫米。运动服的拉链拉到锁骨下方,领口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
面容模糊。五官像被人用橡皮擦蹭过一遍,眉眼鼻唇都融在一起,只剩下一个笼统的轮廓。但苏晚知道那是她自己。那种确定感没有任何逻辑支撑,就像人不需要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有几根手指。
三秒。
画面碎了。白光灯管炸裂,蓝色地胶翻涌成泥泞的战壕,Feinwerkbau变成带血的毛瑟,4.5毫米铅弹膨胀成7.92毫米尖头弹,一切在眼前搅成一团浑浊的漩涡,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苏晚从铺板上坐起来。
后背的冷汗把军装衬衣整片浸透了,贴在脊椎两侧的皮肤上,冰凉一片。她的手在黑暗中抓住了身侧的毛瑟步枪枪管,金属的冷意从掌心灌进来,像一针强心剂,把她钉回了现实。
心跳。一百二十下每分钟。太快了。她用赛场呼吸法压,四秒吸,七秒呼。压到第五个循环,心率才降到八十以下。
射击馆。竞技气步枪。白色运动服。蓝色地胶。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看到那么清晰的画面。
此前只有模糊的技能本能——她知道怎么算风偏,知道怎么控制心率,知道子弹在不同湿度下会偏几厘米。但这些东西像是从一个没有画面的黑盒子里倒出来的,只有数据,没有记忆。
今晚不一样。今晚那个黑盒子裂了一条缝,漏出了一道白光。
苏晚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石膏夹板把她左手的五根手指箍得死死的,只有右手还能自由弯曲。
那个世界离她已经很远了。
但它用这种方式提醒她:你不属于这里。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毛瑟步枪被她抱进怀里,蔡司瞄准镜的冰凉镜筒贴在她锁骨下方,隔着湿透的军衬衣像一条冰冷的蛇。她强迫自己闭眼。
黑暗中,射击馆的白光灯管和渡边雄一用匕首刻下的“苏晚”两个字交替闪烁。
两个世界。两种射击。一种为了金牌,一种为了活命。
它们在她脑海中短暂地重叠了一瞬。
然后被远处一声沉闷的炮响震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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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消息来得比太阳还快。
五战区长官部的通报由传令兵骑马送达兵站,薄薄一张电报纸,墨迹还没干透就被钉在了兵站大门的木板上。苏晚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眼。
日军矶谷师团和板垣师团正从东北和东南两个方向加速合围徐州。长官部决定启动大规模撤退,代号“生门”。三十余万守军将在三到五天内分批经南门突围,向皖北、豫东方向转移。
兵站里没有人说话。沉默比喊叫更压人。
苏晚看到一个参谋蹲在墙角烧文件。火苗舔上牛皮纸的时候窜得很高,橙色的火舌在晨光里显得苍白。一张纸烧到一半飘起来,带着火星落在参谋的手背上。皮肤被灼出一个黄豆大的水泡,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嗞嗞声。
那个参谋看着自己烧红的手,笑了。
嘴角往上扯,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那种笑比哭还让人心口发紧,像是一个人的精神已经从身体里剥离了出去,只剩下一副空壳在机械地执行表情。
苏晚移开了目光。
傍晚。
消息是小满带回来的。他跑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上的干皮都没来得及舔湿。
“南门外……公路上……三个人。”他弯着腰喘气,每个字之间隔着一口粗重的呼吸,“三个军官,六个小时,全死了。”
谢长峥站在桌子后面,手里还捏着那张撤退路线图。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收拢,纸面被攥出了几道深痕。
“弹着点呢?”他问。
小满咽了一口唾沫:“三个方向。每次都不一样。但弹壳——”
“7.7毫米。”苏晚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很平,平到像念一行已经被读过一千遍的数据,“九九式专用弹。”
小满呆住了,张了张嘴。
苏晚从黑暗中走出来。油灯的光照亮了她半张脸,另外半张还留在阴影里。她左手的石膏夹板上那几道深痕在昏黄灯光下像几条结了痂的旧伤疤。
“他没有在等。”
她的声音没有波澜。但谢长峥注意到她右手的食指在枪背带上轻轻屈了一下,指甲陷进了粗棉带的编织纹路里。
“他已经在南门外设了卡点。三个不同方向开火,说明他至少准备了三个狙击阵位。三名军官,六个小时,意味着他每两小时换一个位置,每次换位后在新的阵地首发即命中。”
她走到桌前,指尖点在地图上标注的撤退公路位置。
“三十万人的命脉。他一个人就卡住了。”
灯芯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火苗往上蹿了一下,照亮了谢长峥帽檐下的眼睛。他的瞳孔里映着一点橙色的火光,像嵌进黑石头里的一粒火星。
他右手口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碰撞。
是那颗变形弹头和碎镜片在他掌心里又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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